近日,一篇原南京炮兵学院退休教授季压西回忆父亲季华的文章,吸引了编者的目光。季华生前是江苏省军区南京某干休所的一位离休干部,也是我们曾报道过的一位新四军老兵(详见解放军报2019年12月7日7版《“抠门老兵”的最后一次捐赠》)。
季华生前生活十分节俭,却坚持资助家乡群众和身边有需要的人,可查的捐款总额超过100万元。2019年季华去世后,子女遵照他的遗愿,在捐献父亲遗体的同时,将几十万元抚恤金中的一部分交纳特殊党费,其余全部捐赠给社会。
作为南京市秦淮区教育系统关工委思想道德教育讲师团成员,近年来,季压西一直耕耘在红色宣讲台上。这篇回忆父亲的文章,是他不久前为基层党员讲党课时的一篇讲稿。老兵季华为什么如此慷慨,执着地奉献自己的一切?季压西从子女的视角,向人们讲述了他父亲更多不为人知的感人故事,值得我们一起体味。
——编 者
一生报恩的新四军老兵
■季压西

图①:季华离休后留影;图②:季华临终前在病床上写下的“我是党员,我是党员”;图③:季压西开展红色宣讲;图④:季华(前)、季压西父子合影。作者供图
一
2019年初,94岁的父亲因跌跤骨折住进了医院。当他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便把我叫到病床前,再次叮嘱:他过世后,把他的抚恤金用于交纳特殊党费、资助家乡学校困难学生、奖励优秀教师和慰问家乡父老乡亲,特别是救命恩人的后代。
在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弟姐妹4人流着眼泪,遵照他生前早就写下的“遗体捐献,不设灵堂,不收花圈”等遗嘱,将遗体捐献给南京医科大学。
当我与大哥一起,带着父亲留下的一张银行卡和两本存折来到银行,才发现父亲全部的积蓄仅剩2000多元。后来,为挖掘父亲的事迹,南京警备区和干休所花了很大功夫,才勉强查清:父亲晚年至少向社会捐赠了100万元。
工作人员跟我们子女一笔一笔核实捐款数额时,我们一脸茫然,因为父亲完全是瞒着我们做这些善事的。比如,父亲去世的当天,我收到江苏省慈善总会的一纸证书,得知他在住院前不久曾向总会一次性捐了3万元。照顾父亲多年的保姆告诉我:有一次父亲去菜市场买菜,看到卖菜的老太太身旁,有个小女孩趴在水泥地上写作业,询问后得知女孩父母因车祸离世,老太太靠卖菜抚养孙女。父亲立即叮嘱她们在原地等他。他匆匆回家,拿上银行卡赶到银行,取了几千元,再匆匆赶回来,塞到老太太手中……
是什么原因,让父亲甘愿倾囊奉献?我们做子女的,其实很清楚其中缘由。从小到大,我们听他讲过很多战斗岁月里的故事。从这些故事中,我们能够触摸到父亲善举背后那颗跳动的感恩之心。
二
有一则故事,父亲讲过多次,我印象特别深。
父亲的家乡在江苏靖江。1944年参加新四军前,他已经入党,在乡抗日民主政府担任财务干部。有一天,领导派他到某地办事。那一带向来风平浪静,父亲此前跑过好几趟,都没有碰上敌人。那天,他照例把算盘、账本放在竹篮里就出发了。
父亲沿着一条大堤行走,走到一个岔路口时,突然看见远处有10多个穿黑褂、挎驳壳枪的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坏了!敌人便衣队!”不容多想,父亲立刻冲下大堤,钻进一片桃林。见两位妇女正在摘桃子,父亲慌忙跑过去,把篮子放在地上。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那两位妇女仿佛早有默契,捧起刚摘下的桃子就往父亲的篮子里装。刚把算盘、账本盖严实,一个敌人已冲下大堤,用怀疑的目光死死盯着父亲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父亲竭力保持镇定,用漫不经心的口气回答:“我和嫂嫂摘桃子,准备去街上卖掉。”敌人有点半信半疑,不等他上前翻查篮子,一位妇女很机灵地往他的口袋里、手上塞桃子。那个敌人解除了戒心,美滋滋地揣着桃子回到大堤上,和其他敌人一起骑车远去。
长舒一口气的父亲,一个劲儿地感谢那两位妇女。她们虽然刚冒着巨大风险救了父亲,那一刻却表现得云淡风轻,称这都是应该做的。
每每讲完这个故事,父亲总会冲我们感叹一番:“你们得知道家乡人在战争年代的无私奉献、巨大牺牲和对我季华的救命之恩啊!当年如果没有他们,早就没有我了,更不会有你们。你们千万不要忘记呀!”
父亲还讲了另一则救命恩人的故事。1947年正月,敌人在江苏泰兴地区发动大“清剿”。父亲所在部队猝不及防,伤亡惨重。撤退时,父亲和部队失散了。敌人的机枪“哒哒”地响着,父亲沿一条两边长着蒿草的干涸河沟跑出很远,看到一户人家门前,一位50岁上下的老伯正在张望。
见父亲跑来,老伯迅速打量了一下,果断做了个手势,示意父亲躲到他家的矮棚里去。父亲刚藏好没一会儿,敌人就冲过来搜查。
“刚才有个人跑到你家里了,快交出来!”面对敌人的喝问,老伯沉着地否认。恼羞成怒的敌人将老伯绑起来,用刀枪威逼他交人。幸好这时外面响起了集合哨,敌人才匆匆撤走。
父亲赶忙钻出来,给老伯松绑,问及他的姓名,老伯只说自己姓王。因敌人的“清剿”还没有结束,父亲请求王老伯容他暂住一日,王老伯一口答应下来。
父亲住进王老伯家的第二天,敌人再次突击搜捕,搜到王老伯家,一眼就盯上了父亲。这一天,王老伯的儿女和孙子都在家。当敌人问父亲是什么人时,王老伯的女儿按大伙提前商量好的说法,一口咬定父亲是她的丈夫。敌人不信,转而盘问王老伯的孙子,觉得小孩会说真话。谁知,孩子也一口咬定父亲是他的姑父……为了掩护非亲非故的父亲,王老伯一家把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
三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多次给泰兴有关部门写信,还托人寻找这位姓王的救命恩人,但一直没有消息。直到1962年秋天,父亲特意请了假,到泰兴“寻亲”。循着王老伯家附近“有两棵银杏树、一口老井和一间破庙”的记忆,父亲辗转寻找,终于在长生乡南张庄找到王老伯一家。时隔15年,父亲第一次知道恩人的名字叫“王伯亮”。此后,父亲就不断接济家境困难的王老伯一家。
记得2017年春节期间,父亲打电话给我,说王家人专程从泰兴来南京看望他。他掏钱麻烦干休所食堂的师傅做了一桌菜,叫我们子女务必赶回来,陪王家人吃饭,以示隆重。吃完饭,他拿出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交给王家最年长的后代,里面大概有两三万元。
父亲的家里,一直挂着王老伯的画像。那是王老伯去世后,父亲特意请一位美术老师依据老人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画的。在画像下面,父亲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两行字:“党群生死与共,军民鱼水相依”。
我想,父亲是一名真正“不忘来时路”的共产党人,一名不忘人民养育恩的革命军人。他曾多次对我们说:“一个人如果忘了自己的根,忘了自己的过去、忘了本,不知感恩、不知报恩,他的人生路肯定会走偏。”
在泰兴遇险43年后,父亲历尽周折,又找到一位曾送给他一件棉袍的孙秋林村长。当年,这件棉袍救了父亲一命。看到已经白发苍苍的孙秋林,父亲向他和他的家人深深鞠躬,并予以酬谢。
但是,更多的救命恩人,如桃林里的那两位妇女,父亲虽也竭力寻找,却未能找到,这成为他终生的遗憾。正是这份深埋心底的遗憾和感恩之情,让他很早就下定决心,自己省吃俭用,把积蓄捐赠给家乡的父老乡亲,捐赠给家乡的教育事业,当作对那些无法回报的恩人的报答。
父亲走了,他那颗感恩之心留下了。我和大哥前往有关部门领取抚恤金时,工作人员听我们说这笔钱要全部捐掉,便提醒我们:抚恤金是发给逝者家属的,可以自行处理。我们兄弟姐妹4人毫不犹豫地选择遵从父亲的嘱咐:抚恤金我们不留分文,帮他完成这场“报恩之旅”。
如今,许多人纳闷,已年近古稀的我为什么没有选择颐养天年,而是加入宣讲团奔波各地,到部队、机关、中小学校开展宣讲。其实于我而言,这不仅是一种公益行为,更是属于我的一场“报恩之旅”。尽己所能发挥余热、奉献社会,我想,这也是对父亲这位老兵养育教诲之恩的一种报答。
不忘来时路,永怀感恩心。这就是父亲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老兵天地”版制图:扈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