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坚建军百年· 新样貌 新作为 | 初心如磐:王戟的抉择与坚守
■中国军网记者 郑文达 李露 通讯员 朱明辉

王戟。资料图
王戟研究员的一天,犹如“天河”超级计算机般精准高效。凌晨6时40分,王戟早已在病房收拾妥当,阅读了一个多小时的文献——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5点起床,半小时整理完毕,倚着晨光与文献,等待出发。见到记者,他简单致意,随即利落地将布袋往轮椅后一挂,转身、锁门、进电梯、穿廊道,轮椅在他手中稳而迅捷,引得记者一溜小跑紧随。未等旁人站定,他已右手拉住车顶握把,左手借力座椅,轻捷落入轿车副驾驶座。一连串动作精准流畅,几乎让人忘记这是一个高位截肢、前一天下午刚刚经历4小时透析的人。
这份举重若轻的“如常”,源于千百次的反复训练。所节省的每一秒,都流向科研的最前沿。
(一)
陶纯老师写的《轮椅上的战歌》,随手一翻,就是王戟人生的写照。
1983年,13岁的王戟站在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在清华、北大、中科大等一众名校中,他选择了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因为“国防”与“计算机”是他从未动摇的梦想。1990年,王戟终于穿上了心心念念的军装。至此,他名字中的“戟”字,终于实至名归。
“一个好的算法,空间复杂度一定很低。”这不仅是王戟对算法的追求,亦如他对人生的选择:简单而纯粹。1990年,王戟遇见了怀揣同样梦想的小师妹黄春,“我觉得以后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了”。结婚时,两人领证后路过一家饭馆,简单吃了个午餐,就算办完了婚礼,“她觉得这样挺好,不折腾,不累心”。从此,天河楼南北楼两间办公室的灯光,时时相伴。既是爱人又是同事的黄春研究员感慨:“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在一块,真的很幸福。”
“自己搞软件,总得拿出点硬东西。”当年博士面试时,王戟凭一句“想搞有理论的算法”打动了计算机软件领域的泰斗陈火旺院士,从此将目标锁定软件可靠性研究——这是国防军工领域的关键技术。王戟把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作为一生的奋斗目标,逐渐成为众多信息领域重大工程和战略武器装备中不可或缺的力量。28岁评上副教授、33岁评上教授、38岁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40岁入选教育部“长江学者”……荣誉的背后,是王戟在这条路上不断地拓荒前行。
那时他真的很忙。“没办法,计算机技术迭代太快,可能忙活半天,你还没结束,别人已经把你颠覆掉了,只能抢时间。”王戟是天生的“科研狂”,如同一台满负荷运转的计算机,根本停不下来,身边的人都觉得他很累,但他自己感觉不到。2013年1月23日凌晨,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破裂,历经14小时手术才保住生命。然而,主动脉夹层破裂导致下肢缺血坏死,他不得不接受双下肢高位截肢。
那段时间,王戟沉默如石。突遭人生重大变故,大部分人都止于夜最暗黑处。但,总有人能走到东方既白。儿时母亲刘桂枝曾问他:“人身上什么东西别人拿不走?”他答:“脑子里的知识。”此刻面对困厄,他说:“我的脑袋和手没有栓塞,又是做计算机软件的,只要能操作键盘就行。”
高可信的从来不只是软件,更是人。
(二)
在国防科技大学的历史上,科学家坐轮椅上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2015年春节过后,王戟回来上班,不仅如此,他还担任了某重点国防软件项目的技术首席。技术首席需统筹全局,五年甚至更长时期内,必须东奔西走、参与各类活动。
出行成了第一道难题,一个小小的台阶可能就是一道天堑。“我不是顾问。你们见过永远窝在家里不出差的首席科学家吗?这一关我必须过”。
为了不影响外出,他坚持手动助推轮椅,从最初只能移动十几米,到如今快到可以“漂移”拐弯,顺畅穿过窄门;为了能看书、敲代码,他苦练核心与臂力,师弟王挺在北京的康复医院见到他时,“原本胖胖的手臂已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甚至办公时他也会一手鼠标、一手握力器加练;为了保证效率,进出路线都是反复尝试后选定的最优路径……湘雅医院骨科医生俞芳一次为他检查时,叮嘱他要多躺躺,别老压着伤口。当听说王戟还自己一个人出差时,她差点惊掉下巴。她在骨科工作,见过太多的截肢病人,她只遇到过王戟这样一位病人——一个人几乎濒临绝境,竟还能够这样奋起,拼到实在让人心痛。
从最初浑身插管、手不能抬,到康复自理、接近正常工作,从校园里的新闻人物,到如今同事和学生时常忘记他身有残疾,王戟病后回归单位的同时,曾经的工作强度也一并回归。项目推进最紧张的那几年,王戟有时一个月要外出三四次。一个人单独行动,陆陆续续也有十来次。常人眼里很容易的事,在他这里其实都不容易。但他从来不提有多么不容易,只凭一股执念坚持,“这是我的生活方式,也是我的选择。别人会觉得我挺苦的,其实好像也不苦”。
接近王戟的人,常被他的笑容所感染。同事刘万伟坦言:“自己工作上、生活上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想一想王戟老师会怎么做,马上就想通了。”
当年与黄春并肩背着双肩包、步履矫健行走在校园里的那个王戟,其实一直都在。即便坐在轮椅上,他依然冲在最前面。
(三)
王戟档案的籍贯一栏写着“上海徐汇区”。爷爷王景庐出身教育世家,曾是上海有名望的教育家。父母均为新中国成立初期入学的大学生,为支援大三线建设,举家从上海迁往湖南常德。父辈的选择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烙印——“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
天河楼南北楼相距不过百米,王戟和黄春夫妻俩却只有在食堂吃晚饭时,才难得碰上一面,之后王戟回医院,黄春回办公室。对于工作,两人约定互不打扰。王戟说:“乐观这点随我父亲,严谨这点像我母亲,而爱人黄春跟我是同一类人。”
王戟说:“有陈火旺院士做导师,是我一生的幸运。导师身上那种老一辈银河人筚路蓝缕、不畏艰难,面向国家需求、不断追求卓越的献身精神,深深影响着我。”
陈火旺要求学生研讨时脱稿汇报,逼得学生不敢马虎,学会凝练表达。这套方法,被王戟全盘继承。陈火旺还会在适当时机托举学生,待火候成熟,便推他们一把,让其尽早接触前沿、敢解难题。当年陈火旺曾带着23岁的王戟四处考察、交流,力推他在国际会议上作英文报告,让王戟深信——外国人能做到的,中国人同样可以。
如今,王戟培养学生也向导师看齐。“如果只空谈创新,学生仍不知如何做起。要让他们看见什么样的工作、什么样的人在创新,这比单纯提要求直接得多。”因此,只要条件允许,哪怕只有两小时的短课,王戟也尽量鼓励学生进行面对面交流。学生杜易回忆,一次中国软件大会在上海举办,老师鼓励他去现场,与自己感兴趣的前沿论文作者当面交流,“好的作者都会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
“老师经常告诫我们,科研决不能只搞论文式研究,要立足我国军事重大应用,做真正有用的科研。”学生李明龙说。
王戟,是众多国防科技工作者的缩影,“他从来不讲条件,只想着怎样做得更好”。即便2021年4月因尿毒症再次倒在课堂,透析一周三次,他依然坚守岗位,一聊起科研来就像小孩般两眼放光。“我现在只有两个愿望:一是多工作几年,因为我的任务还没完成;二是作为父亲,我想看到女儿上大学、出嫁……”
选择是一时的人生,人生是永恒的选择。初心,不凝于纸上静默的誓言,而在每一次遇事时的抉择之中。
雪落无声,信念有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