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消耗战到耗散战——

智能化条件下制胜逻辑的改变

■陈  艳

技术条件改变着战争形态，不同的战争形态有其相应制胜逻辑。在冷兵器、热兵器和机械化战争时代，受制于侦察手段有限、打击精度不足、通信联络等技术条件的局限性，基于物质与能量线性损耗比拼的消耗战成为传统战争形态的主要制胜方式，其制胜逻辑是，谁能更加持久地将物质资源转化为战场杀伤力，谁能承受更大物质与能量损耗，谁就能在胜利的天平上具备更有分量的“砝码”。进入信息化智能化战争时代，这一制胜逻辑发生了显著改变。

20世纪下半叶，随着信息技术在军事领域广泛运用，信息化战争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在信息化战争中，作战体系的具体结构、重要节点、力量传导链路等发生了具体变化，战争的制胜逻辑随之发生了相应改变：打击节点比打击全局更有效，链路断开比火力不足更致命。在这种情况下，消灭敌方人员、摧毁对手装备在作战行动中的重要性不断降低，而精确打击敌方指挥中枢、通信节点、信息链路等的重要性愈加凸显。普里戈金的“耗散结构理论”认为，一个开放系统一旦有序性被破坏，便会走向混乱，即“熵增”。耗散战的出现，正是在信息技术加持下，“耗散结构理论”在军事领域的具体应用。

消耗战和耗散战，一字之差，制胜逻辑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点。从目标看，消耗战追求消灭敌方有生力量，耗尽对手资源；耗散战则追求破坏体系结构、加速“熵增”，它的目标不再是单纯消灭每一个敌人，而是精确、高效地破坏敌方作战体系的“有序结构”，如釜底抽薪一般，让高度协同的“活系统”迅速退化为一盘散沙的“死系统”。从手段看，消耗战依赖火力覆盖、阵地战、大规模兵力突击；耗散战则倚重精确打击、信息攻击、认知干扰、无人平台袭扰。一架实施精准打击的无人机，可以摧毁敌方造价高昂的作战装备，这使得“巧打”“精打”等新打击手段“亮相”局部战争的频率越来越高。从胜负判断依据看，消耗战注重歼灭作战人员、占领地理空间；耗散战则更加关注体系的恢复时间、指挥与作战链路的完整程度等。从代价看，消耗战意味着高伤亡、高物资消耗、漫长的战争进程；耗散战则追求隐蔽、低成本、高效果，力求以最小代价引发敌方体系的混乱与失能。

耗散战之所以能以巧取胜，前提是技术条件的不断发展。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一旦技术上的进步可以用于军事目的并且已经用于军事目的，它们便立刻几乎强制地，而且往往是违反指挥官的意志而引起作战方式上的改变甚至变革”。侦察与感知技术的突破，让战场变得透明。卫星、雷达、无人机编织成无处不在的“天网”，让“发现即摧毁”变为现实。精确打击技术的发展，让“点穴式”摧毁成为可能。网络与通信技术的升级，让体系互联成为作战倍增器，同时也成为致命弱点：一旦通信链路被切断，整个体系便陷入瘫痪。人工智能与认知技术的渗透，让决策速度以毫秒计算。无人化与低成本作战平台的普及，彻底改变了博弈成本。高新技术的叠加，催生了战争形态的根本转变：从拼存量到拼结构，从拼火力到拼信息，从拼硬摧毁到拼软杀伤。

耗散战的制胜要素，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断指挥。指挥中枢是作战体系的“大脑”，切断它，整个体系便失去灵魂。精确打击指挥所、瘫痪指挥网络、摧毁通信中继站，这些手段比消灭前线士兵更高效。信息化智能化战场上，作战双方都将指挥节点锁定为高价值目标，考虑采用远程火力实施“斩首”打击。二是乱信息。让对手看不清、判不准，比直接摧毁更具杀伤力。虚假信息、深度伪造、认知干扰，使敌方指挥员在“迷雾”中决策，陷入“怀疑一切”的困境。战场透明化的另一面，是信息过载与信息污染的叠加。三是破协同。现代作战高度依赖体系协同。如果切断作战单元之间的链路，通过电子压制、摧毁中继站、干扰数据链等，能够让精锐部队变成“信息孤岛”。没有协同的作战单元，如同失去手脚的壮汉，空有力气却无法施展。四是耗效能。通过耗散战使对手陷入低效循环，持续袭扰、疲敝对手，用低成本消耗高价值资源，迫使对方投入大量资源进行防御，最终在“低效循环”中耗尽能量。这四个方面相互交织、互为支撑。断指挥让对手群龙无首，乱信息让对手无所适从，破协同让对手各自为战，耗效能让对手资源穷尽、难以为继。

从消耗战到耗散战，不是取代，而是叠加。在智能化战争中，谁能在物理域、信息域同时制造“熵增”，谁就能赢得战场主动。物理域的精确摧毁，信息域的链路阻断，二者形成合力，能在较短时间内使对手体系崩溃。实现耗散战，不仅需要技术的支撑，更需要作战理念的革新。如何将侦察、打击、评估形成闭环，如何在多域战场同步制造“熵增”，如何精准识别敌方体系的致命弱点……这些问题最终都要回归到人的因素。只有将人的能动性与技术优势深度融合，才能真正掌握信息化智能化战争的主动权。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通过人机共生的智能决策系统，算法的高效性将与人的创造性进一步结合，这不仅能实现数据处理与逻辑推演的毫秒级响应，更通过动态适应多变环境的协同优化机制，推动决策质量与创新潜力实现质的飞跃。同时，这种深度融合还将重塑军事训练与人才培养模式，推动作战人员从传统技能型向智能协同型转变。最终，耗散战的制胜权将属于那些既能驾驭技术浪潮，又能超越技术局限，在虚实交织的战场中实现“智”与“势”辩证统一的作战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