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仆
■贾永
“政绩观问题是一个根本性问题,关乎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政绩为谁而树、树什么样的政绩、靠什么树政绩,是初心之问、使命之问,也是时代之问、实践之问。
汲古润今,鉴往知来。在我党我军历史上,无数共产党人以初心践使命、以实干建功业,立起了光辉典范,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经验。即日起,本版推出“正确政绩观行思录”栏目,立足文化视野,从一个个历史故事中,探寻中国共产党人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精神本源,以期为读者带来思考和启示。
——编 者
春风又过兰考,新绿漫野,泡桐花开,香气清浅,久久不散。
站在那棵与我同龄的泡桐树下,仰头望去,枝干苍劲,叶影婆娑。百姓唤它“焦桐”——63年前,焦裕禄亲手将一株幼苗栽进这片沙土。如今,树高24米、3人难合其围,仿佛时光也在此驻足,将一种精神默默长成了林。
轻抚粗糙的树干,我心里忽然一沉:什么才是真正的政绩?什么样的作为,历经一个多甲子的岁月,还被老百姓牢牢记在心里?
九曲黄河,在兰考东坝头拐出最后一道弯,挟沙奔海。也正因这道河湾,淤沙成患,风沙、内涝、盐碱“三害”如魔咒缠身。一曲凄切的民谣,道尽世代辛酸:“旱了收蚂蚱,涝了收蛤蟆,不旱不涝收盐碱,就是不见收庄稼。”
这方土地,连叹息都仿佛带着咸涩。
1962年严冬时节,焦裕禄踏雪而来。田间地头和百姓的灶头炕头,便是这位县委书记的办公室。狂风卷沙,他逆风踏勘风痕;大雨滂沱,他溯流测定水道。在兰考的475天,他跋涉了5000余里的乡间路,走遍了全县120多个大队。
纸上宏图终是墨,墙上标语不过影。唯有沙丘披上绿装、百姓碗中有粮,才经得起岁月翻检。
肝病日夜煎熬,他棉袄领口两粒扣子常年敞开,只为剧痛袭来时能随手抵住。疼到难忍,便以茶杯盖、木棍顶紧藤椅,咬牙支撑。日复一日,那把旧藤椅,竟被顶出一道窟窿。
基层同志前来汇报,见他强忍剧痛伏案记录,钢笔数次从颤抖指间滑落,不禁哽咽。他轻声劝慰:“说,往下说吧。”同事劝他休养,他淡然一笑:“病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你压住它,它就不欺侮你了。”弥留之际,他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兰考沙丘:“活着我没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你们把沙丘治好!”
他留给兰考的,是一棵棵耐贫瘠、抗风沙、深扎根的泡桐。如今,10万亩桐林铺展如画,昔日黄沙地,早已变为绿海洋。“治沙树”化作了“致富树”:全县200余家民族乐器企业,年产70万台乐器,全国9成以上的古筝、琵琶音板均取自兰考泡桐,近2万乡亲实现了家门口就业。
绿荫如盖,民心自暖。这,才是最扎实、最温暖、最恒久的政绩。
1966年2月7日,《人民日报》刊发新华社记者穆青等采写的长篇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感动了整个中国。“心里装着全体人民,唯独没有他自己”,从此刻进无数人心底。
多年之后,习主席动情回忆:“我当时上初中一年级,政治课老师在念这篇通讯的过程中多次泣不成声。特别是念到焦裕禄同志肝癌晚期仍坚持工作,用一根棍子顶着肝部,藤椅右边被顶出一个大窟窿时,我受到深深震撼……”
1990年7月15日夜,雨过天晴,霁月如银。时任福州市委书记的习近平读罢《人民呼唤焦裕禄》,文思萦怀,挥笔写就《念奴娇·追思焦裕禄》——
魂飞万里,盼归来,此水此山此地。百姓谁不爱好官?把泪焦桐成雨。生也沙丘,死也沙丘,父老生死系。暮雪朝霜,毋改英雄意气!
依然月明如昔,思君夜夜,肝胆长如洗。路漫漫其修远矣,两袖清风来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遂了平生意。绿我涓滴,会它千顷澄碧。
2014年3月,在兰考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上,习主席动情地吟诵这首词,坦言“有感而发,直抒胸臆”:“我们这一代人都深受焦裕禄精神的影响,是在焦裕禄事迹教育下成长的。我后来无论是上山下乡、上大学、参军入伍,还是做领导工作,焦裕禄同志的形象一直在我心中。”
循着焦裕禄的足迹,习主席走进当年兰考最大的风沙口东坝头乡张庄村,与干部群众围坐拉家常,倾心聆听真心话。
这是习主席第二次来到兰考。
2009年4月,习近平同志首次到访,在焦桐不远处亲手栽种泡桐树,将焦裕禄精神概括为:亲民爱民、艰苦奋斗、科学求实、迎难而上、无私奉献。
重访兰考,习主席又发出沉甸甸的追问:“我们要深入思考一个问题,焦裕禄在兰考工作时间并不长,但给我们留下这么多,我们应该给后人留下些什么?”
一番兰考之问,叩问公仆初心。
风过桐林,叶声簌簌,如低语,如回响。
答案,就在麦苗尖滚动的晨露上,在村口桐荫下对弈者落子轻敲的棋盘旁,在琴坊里新刨桐木散发的清香中,在老人们喃喃一句“看到了树就想起他”时,眼角泛起的泪光里……
政绩,是刻在时光里的痕迹:是沙丘不再肆虐,是孩童不必逃荒,是老人们提起“老焦”时眼中的光亮,是青年人返乡创业时弹奏的琴声。
世人皆知,泡桐乃速生之木,寻常不过三四十载,便枯老凋零。可这株焦桐,历经63年风雨,非但未衰,反而愈发苍劲,春来花繁,夏至荫浓。当地的人们道:“树随人心长。”或许,正是因它根下埋着一种不肯向黄沙低头的志气,枝头才撑得起一片澄碧千顷。
春去春又来,桐花岁岁开落。焦桐的年轮层层延展,如无声嘱托,如澄澈明镜,照见为官者的来路,映示后人前行的方向。
站在树下,不必多言。
风会诉说,土会铭记,藤椅上的窟窿会作证——
真正的政绩,是百姓在你离去后,仍会指着一棵树说:“这是他留下的。”
桐花落肩,春阳满袖。
大地无言,自有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