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瑞金到“瑞金”
——一场跨越91年的相见
■解放军报记者 彭冰洁
3月26日,湖南省郴州市北湖区“瑞金”村,春山如黛,松柏凝翠。村后山的无名红军烈士墓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父亲的遗像,声音哽咽:“爸爸,你嘱咐我们的事情完成了,烈士的乡亲们来看他们了!”
今年1月,“瑞金”村的感人事迹经媒体报道,引发社会广泛关注,赣州市派出“寻亲代表团”从红都瑞金赶赴湖南“瑞金”村,去探望长眠他乡的英烈。
3月25日,代表团启程前,特意来到沙洲坝红井革命旧址,从那口当年毛主席带领军民一起挖的井中,小心翼翼地装了满满7瓶水;又赶到“二苏大”礼堂后山,取下7抔红土。水是血脉,土是根基——用这两份来自“共和国摇篮”的特殊信物,承载家乡人民对红军英烈最深沉的思念。
无名红军烈士墓前,7瓶红井水摆放整齐。瑞金市史志研究室专家钟燕林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捧起红土,一抔一抔撒向坟茔。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说:“家乡没有忘记你们,人民没有忘记你们。”
这是一场跨越91年的相见——1935年3月,7名长征途中负伤的瑞金籍红军战士,辗转来到郴州市北湖区仰天湖瑶族乡瑞丰村,被村民高树魁藏匿救治,后因叛徒告密,与敌激战全部壮烈牺牲,没有留下遗言,也没有留下姓名。高树魁冒险收殓,将无名烈士合葬在村子后山,嘱咐家人世代守护。

清明前夕,武警赣州支队瑞金中队官兵在红军烈士纪念塔前重温入党誓词。傅明钟 摄
自那以后,高家与村民接力守墓,91年不曾间断,对村民们来说,这些长眠地下的无名烈士,早已成为全村人共同的“亲人”。
2016年,瑞丰村“两委”提议将村名改为“瑞金”村,让烈士的故乡之名,在这片土地上回响。提议一出,238户村民全票通过。从此,全村人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瑞金人”。这是传承,也是九十年如一日的守望誓言。
英魂虽无名,故土永相依。91年前,7名红军战士把最后一滴血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91年后,家乡的水土与亲人跨越千里,和忠魂相见。
随后,钟燕林郑重地捧起7抔浸润了91年风雨的墓土,用红布一层层包裹好,紧紧抱在胸前。“我们来带你们回家!”这7抔浸润着长征英烈气息的泥土,将被带回赣南,安放在瑞金革命烈士陵园的绿树之下。
山风拂过,松杉低语。墓前,黄菊满篮,红色缎带在风中跃动,缎带上一行金色字迹熠熠生辉——“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从湖南“瑞金”到江西瑞金,记者辗转追寻革命老区承载的英雄血缘——
英魂不朽 山河永念
■解放军报记者 彭冰洁

3月26日,“寻亲代表团”从红都瑞金赶赴湖南省郴州市“瑞金”村,缅怀无名红军烈士。刘翔宇 摄
“他们的牺牲,我们从未遗忘”
听说红都瑞金的乡亲们要来,天还未亮,“瑞金”村村民高六月和她的儿子黄高凯就开始准备祭奠的物品。一个竹篮、一把扫帚、一盆清水,两人轻车熟路地带上东西出了门。
“逢年过节,爸爸一定会带我们到墓前祭扫,风雨无阻。”高六月依然清楚记得当年的情形,“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7位红军烈士。”2001年,父亲高树魁因病离世,弥留之际紧握着女儿与外孙的手,再三嘱咐:“一定要为烈士守好墓。”
从那以后,高六月接过了为烈士守墓的责任,并遵照父亲的遗愿,将自家房屋改建为“瑞金村无名红军烈士墓陈列馆”。
后来,高六月年事已高,黄高凯放弃了走出大山的机会,默默接过守墓接力棒。通往烈士墓的288级台阶,他走了不知多少遍。“以前只是一条泥泞的黄土小路。”黄高凯指了指水泥浇筑的石阶,“这些年,来祭扫的人越来越多,村里争取公益金,特意修了一条水泥路。”
石阶尽头,草木葱茏、松柏苍翠,一座灰黑色石碑掩映其间,走到近前,石碑上一行大字——“无名红军烈士墓”。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37岁,最小的只有19岁,牺牲时没来得及留下姓名,只知道来自江西瑞金。”黄高凯轻抚碑身,语气低沉。
据记载,瑞金籍红军将士有3.5万余人,其中1.08万人牺牲在长征途中,仅有300余人成功走到陕北。
不仅是瑞金一地,于都,长征的出发地,1.7万儿女参加长征,绝大部分倒在了路上;兴国,著名的“将军县”,5万余名青壮年参加红军,2.3万余人牺牲在长征途中……从湘江到赤水,从金沙江到大渡河,从雪山到草地,长征路上,有多少无名的坟茔,在风中伫立!
“他们的牺牲,我们从未遗忘。”同行的北湖区人武部干事郭俊利告诉记者,近几年,村里相继建起红色文化广场,这片浸润着红色记忆的土地,成了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年清明节和烈士纪念日,前来祭扫的群众络绎不绝。
从江西瑞金到湖南“瑞金”村,两片红色的土地因同一段历史建立起一条特殊的情感纽带。
追寻先烈的足迹,记者来到“红色故都”江西瑞金,走进叶坪革命旧址群。古樟环绕的中心,一座由五角星塔座和炮弹形塔身组成的红军烈士纪念塔格外引人瞩目。灰白的塔身四周,镶嵌着无数小石块。
“每一枚小石块都象征一位为革命牺牲的烈士,这座塔,是由无数先烈的鲜血凝聚而成的。”张忠庆动情地说,他是武警赣州支队瑞金中队的一名战士,也是一名红色讲解员。
凝望这座塔,张忠庆为记者讲述了另一个动人的故事——1934年10月,红军主力长征后,这座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纪念塔,曾被国民党反动派无情拆毁。
废墟中,一位大娘发现了纪念塔上的“烈”字石板,偷偷搬回家中,藏在鸡窝下。直到1955年政府按原貌重建,大娘将这块石板郑重地捐献出来。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保存这块石头?”大娘沉默了很久,最后含着眼泪轻声回答:“我的小儿子跟着红军长征离开了,临走前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看到这个‘烈’字,我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亲人。”
如今,叶坪革命旧址群每天游人如织,人们来此聆听革命故事、寄托哀思。“铭记,是最好的告慰。”每逢周末,张忠庆都会来到这里,义务讲解革命历史,“我想把这里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环顾四周,百年古樟郁郁苍苍,在微风中矗立。它们铭记着那段血与火的历史,守护着这片红色土地上的英魂。
莫叫“北上无音讯”
春分已过,瑞金革命烈士纪念馆的映山红开了,火红的花朵热烈明艳,宛如一簇簇火把。
映山红是赣州市市花,高山之巅、崖谷之畔、石缝之间,即使在无人企及的险峻处,也处处可见它们的身影。
苏区时期,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赣南人,簇拥着革命的星星之火走向远方,为建立新中国付出了巨大牺牲。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从赣南走出的好儿郎,大多没有回来。只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年复一年,像火一样盛开在这片土地上。
步入纪念馆的烈士陵园,庄严肃穆感扑面而来,只见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用金色的笔迹刻着上万个烈士的名字。
在纪念馆中,记者找到了其中几位烈士的生平——
“陈金泉,瑞金武阳镇人,1931年参加红军,1935年1月在中央红军强渡乌江战斗中英勇牺牲。”
“钟腾祈,瑞金叶坪镇人,1930年参加红军,1934年11月,在突破第四道封锁线的湘江战役中英勇牺牲。”
……
短短一行字,写尽了英雄一生。看着画像里烈士们稚嫩的脸庞,记者思绪万千:强渡乌江、血战湘江,波涛汹涌的江面之上,这些年轻的战士在想些什么?是否想起千里之外的亲人?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当年,仅有24万人口的瑞金,参战人数达11.3万,5万多人捐躯,收集到的烈士姓名仅17116个。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家庭的悲欢。他们又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谁家的父亲?他们的家人是否还在等待他们归来?
瑞金革命烈士纪念馆馆长钟宝卿的手机里一直保存着一则特殊的消息——“钟积隆,男,1900年出生,1933年入伍,1934年牺牲,生前为红七军团战士,原籍江西瑞金。”
2022年清明前夕,退役军人事务部联合媒体刊登的一则“寻亲启事”,短短50余字的消息,牵动了千万人的心。看到新闻后的第一时间,钟宝卿立即安排工作人员查阅烈士相关资料。可是,烈士牺牲已经80余年,还能不能找到,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5名工作人员花了3天3夜的时间,从近两万份烈士档案中仔细查找,终于在一份革命烈士家属登记表上看到“钟积隆”的名字。通过核对烈士档案、户口本和烈士证明书,确定了烈士身份,找到了他的孙子钟满生。
“太感谢你们了!终于把我爷爷找回来了!”那天,钟满生握着钟宝卿的手,激动不已。当年,钟积隆告别家人,怀揣着满腔热血踏上长征路,从此失去音讯。
“几十年来,我爸爸从来没有放弃寻找爷爷的下落,他去世后,我们兄弟接力寻找,现在终于圆梦了。”颤抖着双手接过爷爷的烈士档案,钟满生忍不住红了眼眶,“当年,烈士证明书上只留下一句‘北上无音讯’,不知他去了哪里,或在哪里安葬?”如今,多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
赣州10万余名在册烈士中,被标注“北上无音讯”的有4万余名,他们中,有的人出发时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有的人告别了刚刚新婚的妻子……明知前路艰险、征途漫漫,却依然义无反顾。
近6年来,钟宝卿和同事们从未停止帮助无名烈士寻找亲人,在他们的努力下,越来越多“无名”烈士有了名字,“有名”烈士魂归故里。
今年,赣州市联合退役军人事务局等单位发起寻找“北上无音讯”英烈公益活动,第一站就到了湖南“瑞金”村,虽然清明节前准备工作繁多,但钟宝卿还是坚持到现场参加祭扫。
从瑞金到“瑞金”,400多公里的距离,让钟宝卿感慨万千:“无论‘有名’还是‘无名’,人们从未忘记这些将青春热血融进祖国山河的先烈。”
英雄无名,山河不忘。烈士的名字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但他们的精神,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与铭记中永生。
“踏着先烈血迹前进”
瑞金革命烈士纪念馆的无名烈士纪念碑前,记者偶遇了两位特殊的“游客”——同为退伍老兵的一对父子,刘年发与刘阳。
“我有两个父亲,都是老红军。”刘年发为记者讲述起一段往事——
他的父亲刘德运年少时参加红军,历经多次战斗,后因伤无法继续从事革命工作,无奈回乡;族中同辈青年中,还有10人先后参加红军,9人“北上无音讯”,唯一留下名字的刘德桂牺牲在了长征途中,为续香火,按照赣南风俗,刘年发被认作刘德桂名下继子,从此,他多了一位未曾谋面的烈士父亲。
儿时,听着两位父亲的战斗故事,望着挂在墙上的烈士证明书,刘年发暗自发誓:长大一定要当兵。1967年,他如愿走进军营,后来又鼓励两个儿子报名参军。
“前赴后继去参军,争着抢着想当兵。踏着先烈的足迹,我们祖孙三代先后有20人参军入伍。”刘阳骄傲地说。
退伍后,刘阳放弃赣州优越的工作条件,回到瑞金从事红色讲解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工作之余,他还广泛收集烈士故事、开展国防教育、组织红色宣讲进校园等。2022年,因其在红色资源保护方面的突出贡献,刘阳被评为“瑞金市最美退役军人”。
“愿英雄安息,丰碑长在,英魂永存。”每年清明前夕,武警赣州支队瑞金中队的官兵都会专程到红军烈士纪念塔前,向革命烈士敬献鲜花、庄严敬礼。
“红色是信仰的颜色,也是中队每一名官兵的成长底色。”指导员沈国昊告诉记者,驻守在这片红色的沃土,建队以来,一茬茬官兵始终将苏区精神、长征精神视为“血脉之源”和“传家之宝”。
第一次见到红军烈士纪念塔的场景,上等兵彭翔至今难忘。那时,他刚下队不久,中队组织新兵到叶坪革命旧址群现地教育。“远看仅是一座小塔,走近后看到塔身密密麻麻的小石块和四周的碑刻,不自觉呆住了,忍不住热泪盈眶。”彭翔回忆说。
“如果回到当时,敢不敢像他们一样,毫不犹豫上前线?如果战争爆发,能不能像他们一样,舍生忘死为人民?”纪念塔前,面对指导员的提问,彭翔陷入深思。他的父亲也曾是一名武警,驻守云南边防多年,后因伤退役。
回到营区后,彭翔默默拿出了笔记本,在扉页写下自己的答案:“最大的遗憾就是,我只能为祖国牺牲一次。”
当年,人们在红军烈士纪念塔前,用煤渣铺就了8个大字——“踏着先烈血迹前进”。
今天,走进瑞金中队荣誉室,上百件锦旗和奖牌整齐排列。官兵们庄严宣誓:“铭记光荣传统,传承红色基因。我们要用实际行动告慰无名英烈:你们信仰的理想正在实现,你们开创的事业正在继续,你们书写的历史必将由我们继续书写下去……”
跨越时空,这句话所承载的精神,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指引我们走向更加辽阔的远方。
薪火相传, 英雄从未远去
■解放军报记者 彭冰洁
4月1日上午,瑞金革命烈士纪念馆内庄严肃穆,150幅烈士画像整齐排列,画像中年轻的烈士目光如炬。
瑞金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为了让长眠他乡的英烈与亲人团聚,他们深入挖掘烈士资料、走访烈士亲友,并联合志愿者和10余所高校的师生,精心绘制出烈士肖像,在清明这个特殊时刻,邀请烈士亲属参加纪念活动,共同祭扫缅怀,并将画像送到他们手中。
青山埋忠骨,画笔寄哀思。“长征路上牺牲的瑞金籍将士数以万计。多少人一去不回、骨肉分离、家庭破碎,又有多少人几十年如一日地找寻亲人的消息。”瑞金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周群明深有感触——他也是红军的后代,父辈中有人至今“北上无音讯”。
“父辈们的牺牲,我们要永远铭记;先烈们的精神,我们要永远传承。”周群明说。
瑞金市叶坪镇杨衍廷,随红军长征后杳无音信,1935年在贵州土城战斗中牺牲。2024年,在贵州当地志愿者和瑞金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瑞金革命烈士纪念馆的共同努力下,才辗转联系上烈士的儿子杨水林,让烈士顺利“回乡”。
活动现场,手捧父亲的画像,杨水林反复端详,热泪盈眶:“终于知道了爸爸的模样。谢谢你们,让我们一家团圆!”
“家家有烈士,户户有红军;山山埋忠骨,岭岭是丰碑。”这是当年赣南地区革命斗争的真实写照。近年来,瑞金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积极响应上级号召,持续加大对革命烈士家属的关心帮扶力度,落实烈士遗属优待优抚政策,扎实开展“替烈士看爹娘、为烈属办实事”等英烈关爱行动。
另一方面,他们积极搜集整理英烈的英雄事迹,编撰完成烈士英名录,逐个摸排辖区内红色资源,常态化维护修缮烈士纪念设施,打造弘扬英烈精神的“大课堂”“活教材”,崇尚英烈、缅怀英烈、学习英烈、捍卫英烈的氛围日益浓厚。
“崇尚英雄才会产生英雄,争做英雄才能英雄辈出。”周群明兴奋地告诉记者,如今,瑞金市每年都有200多名适龄青年踊跃应征入伍,平均每年超50人立功受奖。
从“踏着先烈血迹前进”到“争当英雄模范报效国家”,在这片浸染着革命先烈热血的红土地上,红色基因从未远去,而是融进了一代代瑞金儿女的血脉之中。
薪火相传,英雄从未远去;血脉赓续,丰碑永驻心间,这是对先烈最好的告慰,也是这片红色土地最动人的风景。
版式设计:杨 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