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闯“魔鬼之域”
■李国涛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张照杰
西藏山南军分区某边防连官兵攀登险坡。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张照杰 摄
西藏山南军分区某边防连驻守在“地球第三极”深处。连队管段内，有一条名为阿相比拉的巡逻线，是西藏军区边防部队最远最险的路线之一。
阿相比拉，当地珞巴语意为“魔鬼都不敢去的地方”。绝壁、险滩、密林、沼泽……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创造了此处的多样化地貌，却也为巡逻官兵带来200多个危险路段，其中37处需借助攀登绳、26处要架设悬梯才能通过。
每一次巡逻阿相比拉，都是勇敢者的出征、戍边人的战斗。在这条路上，连队官兵翻山越岭、彼此依靠，走出了顽强不屈的精神，走出了生死与共的情谊。近日依据巡逻计划，一支巡逻分队再次穿越约20公里长的无人区，勇闯这片“魔鬼之域”……
“魔鬼都不敢去的地方，我真想闯一闯”
篝火夜话。
4月的念青唐古拉山南麓，寒风依旧。
3公里武装越野、攀岩、战场救护……课目一项接一项，西藏山南军分区某边防连9名新兵在训练场上展开角逐。此次比试，连队将筛选排名靠前的两人参加阿相比拉巡逻任务。
“魔鬼都不敢去的地方，我真想闯一闯！”此前，列兵杜卓训练成绩一直平平，始终没能入选巡逻名单，他3次请求出征，可欧连长摇头：“走这条路，体能差一分，危险就多十分。坚持住，再练练。”
官兵在密林中穿行。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张照杰 摄
为了成功拿到进入“魔鬼之域”的“入场券”，他刻苦训练、咬牙坚持，攻关攀岩这一弱项课目时，他经常练习到手掌磨出血泡，没过多久，掌心已满是粗糙的厚茧。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比拼，杜卓终于脱颖而出。在他心中，这将是军旅岁月赠予自己最好的“成人礼”。
“真是好样的！”看着公示栏上的名字，一级上士次仁顿珠着实为两名新兵感到高兴。前段时日，为了帮助新兵强体能、砺心志，次仁顿珠同他们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戍边15年，巡逻百余次，3次荣立三等功，次仁顿珠每次任务都冲在前面。此次巡逻阿相比拉，他仍是第一个申请参加。
“你的爱人好不容易带着两个孩子千里迢迢来队探亲……”欧连长劝次仁顿珠留守，可他态度坚决：“我可是大伙公认的‘开路先锋’，怎么能缺席？”
“膝盖的伤怎么样了？要不先歇一歇。”面对欧连长的关心，也在第一时间申请参加巡逻的一级上士唐银，态度同样坚决：“老毛病了，不要紧，任务来了，决不能退缩！”
面对这次险象环生的巡逻任务，申请者一个接一个，谁也不愿意当孬兵。连队支委会综合研判，确定最终巡逻名单：欧连长带队，次仁顿珠开路，唐银任侦察员，二级上士杜富强任安全员，杜卓、列兵刘润坤等人一同巡逻。
出发前一天，每个人都要写下一封家书。大家知道，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纸遗书。庆幸的是，近些年来，连队未曾把官兵的家书寄出去过。
写这样的家书，对于年轻的杜卓和刘润坤来说，是第一次。两人坐在桌前久久未落笔，他们反复斟酌，怕言语太轻，又怕牵挂太浓，桌上的纸团越堆越多。最后，杜卓写下：“爸妈，儿子对得起这身军装……”刘润坤写得更重一些：“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儿子无愧于心，更无愧于祖国。”
老兵们总是将以前写下的家书又抄一遍，欧连长也不例外，但想到去年6月刚刚出生的女儿，他又在信尾加上一句话：“小雨，将来有一天，希望你因爸爸的一次次勇敢出征而无比骄傲！”
“系上平安绳，咱们就是一条命”
官兵携手过冰河。
清晨，天边刚刚泛白，巡逻分队已在营房门口整齐列队。官兵互相把鲜红的布条系在左臂口袋上：“系上平安绳，咱们就是一条命，一起出去，一起回来。”巡逻路上险象环生，这条小小的平安绳在连队传了几十年，既是密林中彼此辨认的记号，也带有祈福平安的寓意。
迎着晨光，队伍向“魔鬼之域”挺进。刚开始的土路还算好走，不到1小时，脚下尽是碎石和杂草，壁立千仞的“绝望坡”已在眼前。“全体队员，打起精神！”次仁顿珠手脚并用、率先登上坡度接近八十度的“绝望坡”，随后将攀登绳甩向下方，回头对大家说，“抓紧了！别向下看，重心放低，腿部发力。”
次仁顿珠还记得，那年春天，快要登顶的战士刘洪帅一脚踩空、向下滑坠。上方的战士李辉眼疾手快，死死攥住连着刘洪帅腰间的绳索，刘洪帅才得以无恙。到了崖顶，看到李辉因过度用力而指甲崩裂、鲜血直流，刘洪帅一下子哭出来——是战友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从那以后，次仁顿珠总会一次次提醒大家抓紧绳索，确保不让任何一名战友掉队。
翻过“绝望坡”，爬过“刀背山”，一条冰河拦住去路。河面上，一根长约15米、宽仅30厘米的树干横跨两岸。系好绳索的次仁顿珠娴熟地迈上“桥”，双臂微张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向前挪动。顺利抵达对岸后，他立刻固定绳索，为战友搭起一条“托底线”。
“拽紧绳子，一个跟着一个。”队尾的杜富强大声引导。刘润坤深吸一口气踏上独木，直感到汹涌河流溅起的水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忽然间，刘润坤脚底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杜富强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将他稳稳拽回：“别怕，我扶着你，慢慢走。”
谁能想到，如今这位托举战友安全的老兵，入伍时竟有些恐高。第一次巡逻，杜富强险些滚下峡谷，当时的战友蔡明阳一把拽住绳子，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成了老兵的杜富强总是走在队伍末尾，守护战友安全。一次，战士胡玺乾在滑坡段失足，杜富强死死拽住绳索，即使虎口撕裂，也始终没松手，直至将他救下。
走过冰河，队伍继续跋涉，远处出现一处陡峭崖壁，上面几乎没有可供攀爬之处，只有一些特殊的岩石和树根可以作为着力点。“看到‘舍身崖’了！”这里是连队官兵的伤心地：1998年，战士罗国稳在此坠崖牺牲。后来，官兵专门在崖壁附近开辟了相对安全的新路，不过，令人痛心的事再次发生。2005年，巡逻队伍途经此处遭遇泥石流，战士古怒为救战友坠下山崖，生命永远定格在19岁。
“全体都有，集合点名！”为了纪念牺牲的战友，每到“舍身崖”附近，巡逻队伍都会开始一场特殊的点名仪式。
“罗国稳！”
“到！”
“古怒！”
“到！”
崖谷间，官兵的呼唤久久回荡，大家知道，每一声“到”，都是一句生死与共的誓言。
“我们站立的地方是——中国”
官兵在巡逻终点展开国旗、庄严宣誓。
夜幕降临，队伍终于行到一处背风的山坳，眼前这个不到50平方米的开阔地将是大家的宿营点。点燃篝火，奔波了一整天的官兵开始休整。
高山之间，只听身旁火焰噼啪作响，远处冰河隐隐奔流。杜富强从行囊中掏出一张全家福：合影拍摄于2014年，那是他的哥哥、排雷英雄杜富国入伍后，第一次与家人过春节，当时的杜富国一身笔挺军装精神利落。
看到这张合影，杜富强格外激动。他想起哥哥失去双手双眼后，第一次给自己打电话时说：“弟弟，以后哥哥没法再摸你的脸了。”杜富强哽咽得说不出话，杜富国安慰他，“在边防好好干，你就是哥哥的眼睛，替我多看一看祖国的大好山河。”杜富强特意将照片打印出来，每次巡逻都带在身上，和哥哥一起丈量脚下的大地。
“哥，明天我们将在巡逻终点展开国旗、庄严宣誓，咱们一起告白祖国！”杜富强想告诉远方的哥哥，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没有辜负祖国和人民的信任。
第二天一早，队伍迎着晨曦继续出发。一路上，官兵又跨过许多艰难险阻。中途休息时，杜富强和几名战友用小石头堆起几幅特殊的图案，有五角星，象征着对祖国忠诚；有雄鹰，寓意着对边疆的守护……
“到了！”中午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一片空旷的草地，四周群山围绕，好似大自然筑起的天然屏障。
纵使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但想到即将迎接“巅峰时刻”，大家仿佛又充满了电。所有人整理完着装后，将一面国旗迎风展开。鲜艳的五星红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茫茫雪山，也照亮了官兵的眼眸。
欧连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我们站立的地方是——”
全体队员大声回答：“中国！”
激昂的声音响彻千山万壑。官兵极目远眺，漫长的边防线上，有他们的坚实足迹，更有他们的热血青春和对祖国深沉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