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军迷行天下”清明特别节目背后的故事——

跨越时空的守望

■孙 杰 王建硕

《军迷行天下》“五条岭的守护传承”海报。节目组提供

清晨，苏北平原还笼罩在薄雾里，守墓人卞康全已经推着独轮车出了门，车上装着新取的泥土。他要去五条岭烈士陵园，赶在清明前给烈士墓添土。这是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事，也是他父亲、祖父做了一辈子的事。

我们《军迷行天下》栏目到达陵园时，卞康全正在弯腰清扫墓前的小路。他直起身，把扫帚靠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我们说：“每年清明前都要添土，这是我们这儿的老规矩。旧坟春分之后添土，新坟清明当天添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烈士墓，在我们心里，从来都不是旧坟。”

五条岭位于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步凤镇，说是岭，其实是5道长条形的土堆。1947年12月，盐南阻击战在这里打了4天4夜，2000多名解放军官兵牺牲。战事紧急，来不及一一建坟，当地百姓自发在平地上挖了5条沟，把烈士的遗体安放进去，覆土为坟。卞康全的祖父卞德容，就是当年参与收殓的人之一。

一年冬天下了场大雪，烈士墓局部坍塌，卞德容拿着工具去修。之后他便时常去看看，哪里塌了就修哪里。卞德容去世后，卞康全的父亲卞华接着守；再后来，16岁的卞康全也加入了进来。这一守，就是三代人，近80年。

我们的镜头跟着卞康全走到一处墓前。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墓碑。他说：“我母亲说过，要把烈士的墓守好了，等他们的亲人来找。如果墓都没有了，人家来找的根都没有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陵园里听得很清楚。画面缓缓推近，五道长岭上修剪整齐的草梗随风轻轻舞动。卞康全站在旁边很长时间没动，像守着一位老朋友。

1991年早春，一个外地女子来五条岭祭拜，说她的父亲牺牲在这里，她住得远，问卞康全能不能每年清明帮她添几锹土。卞康全答应了，却没想起来要个地址。再后来，过来祭扫的烈士亲人年纪越来越大。卞康全回忆着那些年的事，说他当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不能再等了。

2018年夏天，卞康全开始写信。他根据史料上记录的烈士籍贯，一封封寄出去，希望能找到他们的后人。第一批信寄出去10多天，就有人打电话来。后来陆续有人带着信找到五条岭，一进陵园就哭。卞康全说，他原本想，100封信里有1个烈士后人能找来就不算白写，没想到能找来十分之一还多。每次接到电话，他眼眶都是湿润的。

这些年，卞康全先后寄出了1400多封信。五条岭烈士陵园里，有1189名烈士被确认了名字，其中573名找到了家人。

镜头记录下了卞康全整理信件时的样子。他把每一封信都仔细核对，装进信封，再工工整整写上地址。他拿起一封信看了看，又放下，说：“每一封寄出去，就是一个希望。”

阜宁县的姜达宏，在2020年4月7日收到了来自五条岭的信。信上说，他的岳父宋正华烈士安葬在那里。宋正华1946年参军时，女儿还没满周岁。1954年，家人得知他牺牲了，却不知道他埋在哪里。他的遗孀季玉珍，守着那张根据女儿长相画出的丈夫画像，等了几十年。姜达宏接到信的当晚就给卞康全回了电话，并和妻子连夜送老人到了盐城，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五条岭。季玉珍静静坐在烈士墓前，轻轻抚摸着怀里丈夫的画像。季玉珍103岁去世前，她对女儿说：“满足了，找到你爸爸了。”

采访临近结束时，卞康全送我们到陵园门口。他说：“明年清明，我还会寄信。”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们问他打算寄到什么时候，他说：“寄到每个烈士都找到家为止。”

看着画面中卞康全转身走回陵园的背影，我们决定将本期节目命名为《五条岭的守护传承》。守护的是烈士安息之地，传承的是三代人近80年的坚守。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守望——守的是忠骨，望的是归途。当无名烈士有了名字，历史就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可以被记住、被呼唤的人。

（作者系《军迷行天下》节目主创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