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长歌
■李德

春到燕山花吐芳。 新华社记者 杨世尧 摄
一
车出京城,一路向北。
窗外的平原渐渐退去,起伏的丘陵漫向天际。再往北,一道青灰色的山脉出现在眼前。这便是燕山。它厚重地铺展开来,从西南向东北,如巨人的脊梁,稳稳托起北疆的长空。
走近了,才真切地感觉到燕山的沧桑。据记载,这山的轮廓,是在一场叫“燕山运动”的远古巨变中形成的。最高的雾灵山,藏在云层后面,像个不愿多言的老人。山体由坚硬的石灰岩和花岗岩构成,被岁月的风雨切出一道道深深的皱褶和险要的关口。古北口、喜峰口、冷口……仅是念这些地名,唇齿间就像噙了口来自塞外的冷风。
我曾在一个秋天的傍晚,爬上古北口一段残破的烽火台。那山势,像无数条奔走的巨蟒,嶙峋的峰尖如利爪刺进低低的云团,仿佛要坠入大地裂开的豁口。站在那里,才能真正看懂什么叫“分界”:山这边,田垄如棋盘,村落升炊烟;山那边,目光所及皆草场,毡房随着水草迁,风里带着牛羊和牧歌的气息。两种生活,被这山脊划开,却又在山脚的泥土里,悄悄地盘根交错。
山是天设的险,长城便是人造的骨。从战国时燕国那一道土垣开始,到明代砖石垒成的万里巨龙,燕山这一段,总是修得最用心,也最沉重。
我去过慕田峪,那里的长城顺势而建,如腾跃的巨龙,充满了生命的动感。而司马台地势险要,让人每走一步都像踩到古代守军屏住的呼吸。黄花城的“水下长城”更是令人惊叹,一段城墙没入水库,仿佛连战争与和平,在这里都可以心平气和地对话。
那筑成城墙的一块块砖石,本就是一层层堆叠的岁月:北齐城墙里粗糙的夯土,戚继光精心设计的空心敌楼,烽火台上那一片抗战时留下的焦黑弹痕……
要说长城最让人感动的,或许还是那些无名的细节:金山岭保存完好的挡马石,将军关下磨损的石台阶,八达岭砖石上依稀可辨的“万历五年石塘路造”烧制字样……就像每块砖,都被长满老茧的手搬动过;每个夜晚,都曾有思乡的笛声消散在这山风里。
当我用手触摸古北口城墙上一个个深深的弹孔,仔细辨认摩崖石刻那些模糊却铿锵的刻字,看见塞罕坝那些把根须像铁钉一样楔进岩石缝里的松树,忽然发现:燕山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会铭记,会诉说,会见证。
山是寂静的,石是沉默的,但它们在静默中积蓄着雷霆。长城蜿蜒如琴弦,烽火台耸立如音符。当历史的弓弦拉响,整座燕山便是一部壮阔的交响。
二
千百年来,燕山山脉不知埋藏了多少金戈铁马的记忆。每一次大的战事,都像一次剧烈的地壳运动,不仅改变着山川的样貌,也重塑着这里的人们。
故事,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那时,北方的燕国,为了挡住游牧部落的侵扰,开始在燕山北坡夯土筑墙。那大概是长城最早的模样,不高,甚至有些简陋,但从那些残存的土垄里,能摸到一种对“安全”的渴望。就是凭着这道墙,燕国才在乱世里挺直了腰,成了七雄之一。
到了汉朝,燕山那些豁口,就成了帝国戍守的屏障。据记载,少年将军霍去病,就是从古北口临近地区率领精锐骑兵,直插匈奴腹地的。如今,当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他身后的景象:山道上,运粮的车队吱呀作响;山坳里,铁匠铺炉火昼夜不熄;也不知是哪位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厚厚的冬衣塞给出征的儿子……
后来,唐朝的诗人经过这里,留下了“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的苍凉句子。而“燕云十六州”的割让,像一道深深的伤口,让中原王朝疼了数百年。南宋的陆游,至死不渝念着北定中原。他在《楼上醉书》一诗中写道:“三更抚枕忽大叫,梦中夺得松亭关”。松亭关是燕山深处的一座雄关。诗人那一声喊,穿过几百年的风,至今听着仍觉得心口堵得很。
明朝,大概是燕山长城最风光,也最沉重的时代了。明朝廷花费血本,把从前零零散散的土墙,连成了万里砖石巨龙。我们今天看到的八达岭、慕田峪、金山岭,那份雄浑的气魄,多半是明朝留下来的。名将戚继光镇守这里,不光会修墙,更会练兵。在燕山脚下的丘陵地带,他让来去如风的骑兵吃了大亏。那时的燕山,可谓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超级堡垒。
燕山最壮烈的一页,是写在近代史上的。当侵略者的炮火震碎了关外的宁静,这道苍老的山脉,又一次被唤醒。只是这一回,它要护卫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死家园。
那是1933年春,天冷得很。日本占领承德后,随即以8万人的兵力和数万伪军南下,分头向长城各口推进。长城抗战首先在冷口打响,接着扩展到东段各隘口。中国军队在冷口、界岭口、喜峰口、罗文峪、古北口等长城主要关口与日军展开激烈的争夺,阻止了日军的攻势。守在喜峰口的国民革命军第29军闻令而动。旅长赵登禹带领500人的敢死队,以有我无敌的气概,手持大刀,在漆黑的夜里沿着陡峭山脊摸向了敌人营地。那一夜,大刀砍进骨头的闷响、豁出命去的怒吼、戛然而止的惨叫,压过了零星的枪声……阵地夺回来了,可那500个身影大多永远留在了冰冷的山岩上。
一种悲壮的血性,从这道古老的山脊升腾起来。音乐家麦新后来以此为题材,创作了那首令人热血奔涌的《大刀进行曲》。那调子,简单、粗犷,却像砸在心上的石头,很快就唱遍了全中国。喜峰口的大刀,砍出了中国人的骨气,也砍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有些尊严,跪着求不来,非得拿命拼不可!
而在燕山更深的褶皱里,另一场战斗如同地下的烈火,也在静静燃烧。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和老百姓交融在一起。乡亲们把珍贵的粮食藏进隐秘的山洞,把素不相识的伤员认作自己的儿子、兄弟。在青龙县的花厂峪,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当年,一位农村大嫂为了掩护一名受伤的八路军战士,情急之下,把自己还在吃奶的娃放在一个浅山洞里,背起战士就钻进了密林。后来,孩子没了,战士活了。面对旁人的劝慰,这位母亲只是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八路军活着,咱就有指望。”
“八路军活着,咱就有指望。”这句话,像燕山的石头一样朴实,也像石头一样沉重。它说出了这片土地上最根本的信念:军队和老百姓,他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燕山,用它宽广而坚实的胸膛,保护了这颗信念的种子,并用无数的鲜血和牺牲,浇灌它生根、发芽、成长……
三
漫长的岁月里,燕山的经济发展也被那道巍峨的军事防线深刻塑造着。
明朝时期,这里实行军屯,戍边将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如今,山脚下的许多村庄,最初就是屯堡。士兵放下长矛就是农夫,拿起刀剑便成兵卒。这种兵民一体的模式,催生出独特的聚落形态:村庄多建于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房屋墙壁厚实,有的还暗道相通。今天,在张家口、承德一带,仍能看到这种“堡子”的遗存。
历史上,燕山地区并不富饶。为了生存,人们把智慧用到了极致:在陡峭的山坡上,一阶一阶抠出梯田,种上耐寒的粟和黍;利用山谷里一片一片的草场,放牧成群的牛羊;钻进深山,采集蘑菇、药材,换来针头线脑。每一分生计,都透着与严苛自然较量的韧劲。
最艰难的是抗战时期。日寇实行经济封锁,把根据地围得像铁桶一般。燕山军民积极响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号召,硬是在石头缝里开辟出一条生路。他们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开荒种地,在隐蔽的沟壑里修房建厂。草木灰制碱、古法造纸,甚至靠手工炼火药……就是这些古老简单的生产方式,支撑起了不屈的持久抗争。
新中国成立后,燕山告别烽火,一场跨越数十年的经济转型就此铺开。燕山人像祖辈开垦梯田一样,一锄一耙地改造着经济结构。在燕山所有经济转型故事里,塞罕坝是最壮丽的篇章。这片位于燕山北麓、内蒙古高原边缘的土地,曾经是“飞鸟无栖树,黄沙遮天日”的荒漠。1962年,来自全国的369名创业者,靠住窝棚、地窨子,吃莜面就咸菜,喝雪水和雨水,在这里扎下了根。半个多世纪,三代人造出了世界最大的人工森林。塞罕坝的故事向世人证明:人类不仅能为了抵御外侮改造自然,更能为子孙后代修复自然。
今天的燕山,绿色成了最动人的底色。那些曾被战火反复灼伤的土地,早已恢复元气。潮河、滦河的源头得到了精心保护,清清的河水送往京津;风车在山脊上悠悠转动,光伏板铺开一片片深蓝;长城脚下的民宿里,游客听着松涛入睡,美梦格外香甜。
四
燕山的故事结束了吗?它是不是变成了一本合上的历史书,或只是一片美丽的风景?你若停下匆匆的脚步,贴近了去听,去看,会发现答案是否定的。它的脉搏,依然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在游人罕至的深山里,军旗在一片绿色中格外鲜艳。官兵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巡逻、训练。连队荣誉室最醒目的地方,“大刀队”的事迹静静悬挂着,那是每名新兵融入血脉的“入营第一课”。历史从未远离,它就活在清晨嘹亮的军号里,活在战术训练场飞扬的尘土中,活在战士望向远山那专注而清澈的目光里。
那些刻满伤痛与光荣的地方,如今建起了肃穆的纪念馆。黑色的大理石墙上,金色的名字沉默如星;玻璃展柜里,生锈的刺刀、模糊的照片、磨穿的草鞋,在射灯下泛着幽光。来这里的人虽身份各异,但脸上带着相似的庄重。最多的还是孩子,他们在老师的带领下,仰头听着讲解。他们眼中的好奇,慢慢沉淀为一种专注。一名学生在留言簿上写道:“以前觉得英雄都是课本里那些闪着光的人,今天摸着这些冷冷的兵器,才感到曾经活生生、有体温的人,其实就长眠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燕山不老。它承载着记忆,承载着信仰,承载着一个民族在苦难中奋起、在抗争中自强的红色血脉。它的每一条褶皱,都藏着岁月的密码;它的每一座峰峦,都成了精神的坐标。
让我们记住这座山吧!记住那些名字或许已模糊,但精神已化作星辰的普通人。正是无数个他们,用最珍贵的血肉,铺成了我们脚下这条从昨天通往今天的路。而我们这代人,以及接下来的一代代人,所要做的就是把这沉重的记忆与滚烫的精神,化作向前奔跑的力量,让燕山的回响,永远激昂在民族伟大复兴的壮阔征程上。
燕山长歌,苍茫而起,永无终章。
因为山魂永在,因为薪火长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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