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上三十七号界碑
■蒋德红

维东哨所官兵为37号界碑描红。作者供图
那年部队转隶,我随连队奔赴长白山边防的维东哨所。维东哨所位于长白山西麓的无人区,方圆百里渺无人烟,每年冰雪期长达8个月,夏季昼夜温差将近20摄氏度。没有自来水,冬天水源封冻在河面之下,官兵每天要凿开半米厚的冰层取水。电更是奢侈品,靠发电机定时供应。一入冬,大雪封山,哨所便成了“雪海孤岛”。
37号界碑,就立在离哨所约10公里外的天池之巅。
还记得我第一次执行巡逻任务那天,高山杜鹃开得正盛,蓝天如水洗过一般澄澈,白云悠悠,秋色与绿意交织成一幅天然的画卷。我们背着枪,步伐坚定,一路往上爬。渐渐地,路旁的绿意褪去,满目皆是金黄,再往远看,山巅的积雪若隐若现。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就在峰回路转间,战友忽然兴奋地说:“快看,界碑!”
我循声望去,37号界碑赫然矗立眼前。花岗岩基座沉稳厚重,不锈钢栏杆静静环绕。界碑上那枚火红的国徽在秋日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中国”二字遒劲有力,红得耀眼、滚烫。一路的颠簸与疲惫烟消云散,我只觉得胸口有股热流在翻涌,心跳也跟着加快。
老班长说,这块近千斤重的花岗岩界碑,当年是老兵们一步一步抬上山顶的。他们用木板护住碑身,两头系上麻绳,喊着号子,把界碑抬了上来。接着,挖坑、立模、定碑身,再一趟趟从山下背来混凝土灌浆。任凭山风呼啸、雾气弥漫,他们让这方界碑稳稳地立在了长白山上,立在了祖国的国境线上。立碑那天,大家围着界碑站了很久,脸上沾满泥灰,眼里却闪着光。
巡逻37号界碑,也成了我和战友们最期待、最神圣的时刻。我们会仔细擦拭碑身的尘土,让国徽和“中国”二字保持鲜亮;在界碑旁插上五星红旗,看它在雪山间猎猎飘扬……
为界碑描红,是我们引以为荣的庄严仪式。两名战士持枪肃立在界碑两侧,其余官兵整齐列队在界碑前。排长下达“为界碑描红”的口令后,描红的战士捧着油漆与毛笔,齐步向前,立正敬礼。他们先用毛巾仔细清洁碑身,再蘸着油漆,一笔一划描红。直到“描红完毕”的报告声响起,排长下达“敬礼”口令,全体官兵齐刷刷举起右手,向界碑敬礼,这场仪式才算圆满。
长白山的冬天来得早,雪大且急。大雪封山后,通往37号界碑的巡逻路,便成了一条艰险的征途。我们乘坐摩托雪橇向天池进发。风卷着雪,像凶猛的野兽在怒号,疯狂地往脸上砸,让人根本睁不开眼。到了山腰,厚厚的积雪早已将路掩埋,我们只能下车,凭记忆在雪地里摸索前行。深一脚,浅一脚,有时整个人都会陷进雪窝里。身后的脚印刚留下,转眼就被风卷起的雪沫子填平。大家手里握着滑雪杖,前头的人喊着“左边有石头”,后头的人应着“右边是陡坡”……一点点向山顶挪动。
使命、责任、忠诚、奉献……这些词汇,成为带着体温的动词,刻进每一个脚印里。
有一次巡逻到界碑,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界碑一侧是祖国大地,另一侧是异国山川。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老兵们常说的话:界碑从来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它是祖国的国门,是我们的战位,是需要用生命去捍卫的信仰。
长白山的37号界碑,见证着一茬茬年轻官兵的成长。他们带着青春的朝气与热血而来,把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这片土地。老兵离队前,最想去的地方便是37号界碑。他们会在界碑前重温入党誓词,铿锵的誓言在凛冽的风雪中久久回荡;会向界碑再敬一个军礼,饱含敬重与忠诚;也会给界碑再涂一次新漆,让它永远闪耀着庄严而神圣的光芒;还会在界碑旁站最后一班岗,牢牢记住身为边防军人的责任与担当……
漫长的岁月里,我们与风雪为伴,与界碑为友,看遍了长白山四季的更迭。脚下的路走了无数次,路边的草木都记在心里,界碑的模样早已融进血脉。
如今,我依然站在37号界碑前。阳光洒在碑身上,国徽的红映在我的军装上,也映在我的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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