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福山岛三记
■徐荣木
东海苍茫,孤悬一岛。2.95平方公里的东福山岛,是军旅歌曲《战士第二故乡》的诞生地。半生岁月里,我三登此岛,每一次登岛,都有不同感受。
记得第一次登岛是1989年10月,我随机关工作组乘登陆艇前往小岛。随同的有一名军嫂,她搭船上岛,探望丈夫。
登陆艇从浙江舟山本岛解缆起航。初见大海的军嫂,眉眼间满是欣喜。随着海水由黄转蓝,远海浪涌一层层压来。艇身剧烈颠簸,人站不稳。她脸色苍白,呕吐不止,浑身绵软无力。
在焦灼的期盼中,远方深蓝色的海面上,凸现一座孤岛,像一名屹立了千年的哨兵。趋近小岛,周边一排排巨浪将岛壁削成锋刃,伟岸而凝重。全岛仅有一个岙口,村落依山而筑,石屋挨着石屋,从岛脚密密匝匝建到山腰。居民世代以捕鱼为生,小岛以山腰为界,岛屿下半段,鸥鸟翩跹;上半段地势崎岖,终年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守岛官兵早已在岸边等候。浪涛拍岸,重重砸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海鸥的尖叫声与狂涛的拍岸声此起彼伏。艇在晃荡中登陆,那位军嫂在水兵的搀扶下,登上岛去。孰料,一个猛浪猝然袭来。她一个恍惚,险些被掀进海里,幸亏被一名水兵一把拽住,但她浑身已被海水浇透。
军嫂惊魂未定,当她看到守岛的丈夫时,一路积攒的劳累与惶恐瞬间溃堤,竟抹起泪来,哽咽着说:“这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丈夫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海水,然后拉起她的手,轻声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说着,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妻子的脸色这才缓和了许多,羞赧地泛起了红晕。
沿着蜿蜒的泥石小径向上,营地到了。幢幢营房,井然有序地镶嵌在危岩叠嶂间的坳地里。再往上,300多级台阶的尽头,便是峰顶。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凿刻着几个鲜红的大字——战士第二故乡。须臾之间,我的视线就被大雾模糊,脸上湿漉漉的,一股潮咸气息扑面而来。风一刮,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钻进坑道,浓雾也一并涌入,东奔西窜。两壁水汪汪的,颗颗水珠像悬挂在壁上的青葡萄,地上凹处还留着一潭潭清水。在这“水帘洞”中工作的官兵,常年保持24小时战备值班。
我问旁边的一名值班战士:“在这儿生活,能习惯吗?”
战士搓了搓冻红的双手,腼腆地笑了笑:“刚来时,还真不习惯,偷偷哭过鼻子呢。岛上没电,也没淡水。要是遇上台风,补给断了,咸菜、萝卜干,拌点酱油下饭,也能撑好些天。”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现在啊,这儿早就是我的家了。”
这一幕,深深烙在我的记忆里。
岁月流转,当我第二次登岛,已是5年后的1994年5月。那次,我陪同上级机关领导,乘坐一艘护卫艇前往东福山岛。护卫艇不同于登陆艇,无法在乱石滩直接靠岸。我们只得换乘渔船,小心翼翼地寻找简易登陆点,趁着两个浪涌的间隙迅速跳上岸去。而护卫艇,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抛锚等候。
同行的团领导老陈,是从基地机关参谋岗位来基层任职的,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上岛了。每次前来,他总不忘给战士们捎上些食物和书籍。岛上不少战士入伍数年未曾离岛,对岛外日新月异的世界了解甚少。老陈看着这些20来岁的年轻人,不禁感慨:“他们能长年累月在这孤岛上坚守,本身就是最纯粹的奉献。”当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黝黑的脸庞时,眼眶里时常会噙满感动的泪水。
在岛上,我们见到了守岛军官小陈的妻子——一位清秀的杭州女子。她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上岛探望丈夫,孩子因不适应海岛的气候正闹着病。一连几天,小陈的妻子几乎没怎么合眼,但在战士们面前,她总是乐呵呵的,还主动教官兵识谱、唱歌。她说,官兵能以岛为家,自己为啥不能?有时,她会久久凝望山顶那块鲜红的石刻,陷入沉思。此后,这座小岛,也成了她一生的牵挂。
汽笛长鸣,我们登艇返航。官兵早已列队在登陆点欢送。护卫艇渐行渐远,我回眸眺望,只见他们依旧伫立在那里,久久地挥着手。那片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入海岛的轮廓,已分不清哪儿是礁石,哪儿是官兵。我只觉得眼眶里,也悄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潮起潮落,一晃又是20余载春秋,我与东福山岛再续前缘。
我第三次登岛时,岛际交通船早已开通,航程舒适快捷,小岛不再遥不可及。此次登岛,眼前的一切,彻底刷新了我数十年的海岛记忆。
岙口建起了现代化码头,交通船可稳稳停靠。岛上游人如织,由石屋改造的一家家民宿、餐馆遍地开花。上山的路已从当年的泥石路,变成宽阔平坦的水泥路。营院里,多功能综合楼、宽敞的食堂与温馨的家属楼拔地而起。
抚今追昔,我不禁心生感慨:不知当年那位哭着说“下次不来”的军嫂,若故地重游,该会是何等惊讶?当年小陈妻子怀中的婴儿,如今也该是20多岁的小伙子了。
更令人振奋的是,营区列装了一批现代化装备。官兵端坐在明亮的值班室,透过屏幕,便能锁定可疑目标。当年猫在“水帘洞”值守的岁月,已然一去不返。
东福山岛虽远离尘嚣,却因陆岛交通与现代化设施的完善,与时代脉搏紧密相连。驻岛部队的杨教导员感慨道:“过去熄灯号一响,自备电源关闭,营区便陷入一片漆黑。几年前,小岛通了长明电,东福山岛的夜晚亮如白昼。”他笑着补充:“当年有位发誓‘再也不来’的嫂子,后来跟着退伍的丈夫又回到了岛上。看到这巨大变化,她震惊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赞叹。”
“来吧,我带你看看咱的‘蔬菜工厂’。”杨教导员说着,掀开一座大棚的门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只见棚架层层叠叠,无土栽培的黄瓜、茄子、油菜、青椒长势喜人。杨教导员颇为自豪地说:“从前,岛上补给全靠海上运输。现在有了‘蔬菜工厂’,还有‘无人机补给线’,官兵餐餐都能吃上荤素搭配的菜肴。长期困扰官兵的难题,如今都解决了!”
站在营区里,我抬头仰望峰顶,那块“战士第二故乡”的石刻依旧鲜红,像一团永远燃烧的火,在海天之间熠熠闪耀。
东福山岛在变,从未改变的是,一茬茬官兵赤诚戍边的家国情怀。
海天辽阔,初心如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