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
■文 婷 杨晟彬
军号响了。
那号音跟往常不一样,悠长而深沉,像从很远的山那边传过来,又像是从人的心底里钻出来的。春生正在田埂上走着,肩上扛着锄头,裤脚卷到膝盖上面,泥点子还没干透。听见这号音,他站住了。
号音继续吹着,一声比一声长。村口大樟树下,几个抽旱烟的老人不说话了,烟锅子一明一灭的。捏泥人的细伢子们也停下来,仰着脸往声音那边张望。田里拾稻穗的妇女直起腰,原本飘着山歌的山野,此刻忽然静了下来。
春生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大步往村里走。乡苏维埃政府门口的那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等他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锄头换成了枪,身上是一套崭新的军装。
他扛着枪,跟着同村的人一起往河边走。他的背包捆得方方正正的,背在背上。手榴弹挂在胸前,一边两个。跟其他战士一样,春生把两双草鞋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背包上,走起路来一摆一摆。每个人的背包上,还捆着一顶防空帽——用树枝叶子编的圈圈,行军时往帽子上一套,远远看去像顶着一蓬绿云。春生把粮袋搭在左肩上,里面装着10天的干粮,有炒米、红薯干和一包盐。
队伍从各个村子出来,朝着于都河畔开去。远远看去,像是许多条细细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淌过来,汇成了一条大河。马在嘶鸣,担子在吱呀吱呀地响,刺刀碰着枪管叮叮当当的,脚步踩在田埂上噗噗地响,夹杂着说话声、笑声、咳嗽声,热闹得很。
路两边站满了人。红军家属来的最多,有老婆婆,也有年轻媳妇。她们手里不空着,有的拿着鸡蛋,有的拿着布鞋,有的拿着刚蒸好的红薯,往战士们怀里塞。细伢子们争着挤到前头,仰着脸看红军战士,眼睛里亮晶晶的。
“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打了胜仗就回来!”
“那你多打几个胜仗呀!”
春生听见旁边几个战士边走边说笑。
“这回走多远呀?”
“管他多远,走到哪算哪呗。”
“听说要打到白区去,吃他们的,喝他们的!”
“你呀,就知道吃!”
“那可不,白区的财主家,好东西多着呢!”
几个人笑成一团。春生也跟着笑了。
春生娘从人群里挤过来,几缕花白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她手里攥着两个鸡蛋,往春生口袋塞去。春生说:“娘,不用,队伍上发粮食了。”娘不接话,从怀里又摸出两个,一并塞过来。春生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便说:“娘,不用惦记,不多久就回来了。”
走过村口那棵大樟树的时候,春生看见了爹。他站在树荫底下,手抄在背后,定定地望着队伍。春生走过他跟前的时候,他伸出手来,在春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走吧。”他说。
春生“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爹还站在大樟树下,银发在斑驳的光影里一闪一闪的。他又冲春生挥了挥手,春生扭过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河边上已经搭好了浮桥。木板是新锯的,还带着松木的香味。春生跟着队伍上了浮桥,木板在脚下忽悠忽悠的,河水从板缝里涌上来,溅湿了鞋面。他跳得飞快,小跑着跟上队伍。
队伍过了河,沿着山路往南走。风一吹,山上的树沙沙地响,像在下小雨。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翻过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往下沉。天边的云烧起来了,红的、黄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是谁把染坊的缸打翻了。山下的村子小得像火柴盒,田埂细得像线,弯弯曲曲的。
春生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山的那一边,就是队伍出来的地方。可是看不大清楚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山影,叠在晚霞底下,模模糊糊的。
太阳落尽的时候,大家坐在路边啃干粮、喝水。连队的口令一声一声递了过来:为了躲避敌机轰炸,队伍要夜行军。指导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着问:“我们来唱个《直到最后一个人》好不好?”春生和战友们大声答好。紧接着,激昂雄壮、整齐嘹亮的歌子响了起来:
“神圣的土地自由谁人敢侵?
红色政权哪个敢蹂躏?
啊!铁拳等着法西斯蒂国民党,
我们是红色的战士,拼!
直到最后一个人!”
歌声停了。春生觉得胸膛里头热烘烘的,好像有一团火在烧,浑身上下都是劲儿。队伍又开始前进,脚步声压低了,踩在山路上,像夜风掠过树梢。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山尖上,把山路照得发白。
春生大步走在队伍中间。四下里安静得很,只有那号音还在他心头响着——悠长而深沉,像从很远的山那边传过来,又像是从人的心底里钻出来的,一声一声地,伴着他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