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西瓦的丰碑
■冯彦宁
我们到时,已是傍晚。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就在这片无边无涯的、深褐色的沉寂里,我看见了它——康西瓦伟人山。
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它永无止息地吹着,声音凄厉而空旷,像无数把无形的锉刀,在千万年里,耐心地打磨着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山梁。而这座山脊,就这样静静地横亘在天穹之下。山体的褶皱,是岁月刻下的深重笔痕,那深褐与青灰交织的肌理,就像中国地形图赋予“世界屋脊”的那种色彩,沉稳、坚毅、深刻。
我凝神地望着那起伏的轮廓,年轻的驾驶员拽了拽我的衣襟:“你看,这座山像不像一位仰卧的巨人?”我心里一惊,再细看时,便觉得那山岭的走势,果然成了一位巨人仰卧的侧影:那饱满的额头,那高耸的鼻梁,那紧抿的、坚毅的嘴唇,还有那坦然向着天空的、宽阔的胸膛……
刹那间,那山仿佛有了生命——沉静、庄重,带着穿越时空的笃定。他那么安详,又那么威严,仿佛不是山化成了人形,而是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在开天辟地之后,选择在此地长眠,将他的身躯,永远地融入这片高原。
这静默的、非人造的巨像,比世间任何精雕细琢的纪念碑,都更能撼动人的心魄。然而,这山的“象形”,并非它全部的灵魂。它的名字,是战士们赠予的。上世纪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康西瓦烈士陵园在山脚下落成,百余位为守护边疆而长眠的烈士,从此与这山朝夕相伴。
我走上台阶,站在那片黑色的碑林之间。石碑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方阵,革命先烈仿佛仍在执行着保家卫国这一神圣的任务。“生在喀喇昆仑为祖国站岗,死在康西瓦为人民放哨”,置身这片仰望已久的精神高地,你能感受到强烈的震撼。这种震撼,不需要任何隆重的仪式。
我忽然明白了。这山,之所以成为“伟人”,并非仅仅因为那天然酷似的轮廓。是一代代戍边人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的凝视,将那“守土有责”的钢铁意志,将那无声的忠诚,像烙印一般,深深地烙进了这山的岩层里。从此,它不再仅仅是自然的山,它成了信仰的坐标,成了精神的图腾。初踏高原的战士顶着昏黄的风沙经过,抬头看见它,便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给予他们力量;冬夜宿营,听着山风穿过山谷的呜咽,便觉得那是来自远方的、殷殷的叮嘱。
恍惚间,我觉得那山活了过来。它不再是石头与泥土的堆叠,而是一种精神的凝结。那是一种在极致严酷中磨砺出的坚韧,一种面对亘古荒凉而不屈的沉默,一种将个体生命融入大地之后的磅礴的安详。那些长眠于此有名或无名的英魂,他们的气息,或许并未消散,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这高原的风雪所淬炼,最终变得和这山一样,沉郁、坚硬,而又顶天立地。
车子发动了。后视镜里,伟人山的轮廓渐渐变小,却始终清晰。它没有言语,也不必言语。因为它知道,只要它还在那里伫立,那些长眠的英魂便不孤单;只要它的轮廓还映在战士的眼里,那无声的忠诚便永不断绝。它把“坚守”二字,刻进了每一粒风沙,刻进了每一位过路者的心里。
真正的丰碑,从不需要刻意建造。当一种精神与山河相融,山便成了人,人也成了山。康西瓦的山,就这样,站成了丰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