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纪物(四则)
■章熙建
回眸长征,史诗如歌。
在各地与长征相关的纪念馆中,马灯、担架、草鞋……一件件年代久远的长征纪念物,总令我久久驻足凝望。眼前物品静默无语,我却仿佛听到穿越时空的回响:长征,长征!
马 灯
1934年初秋,江西于都河畔的一间小屋里,微弱灯光从深夜亮到黎明。
这年9月中旬,时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主席的毛泽东同志,从瑞金来到于都县城,住进了何屋东厢房。白天,他拖着未愈的病躯四处奔波调查;夜晚,就在马灯前伏案撰写调研报告。
据《毛泽东年谱》记载,9月20日,毛泽东在于都给周恩来发去一封电报,上面写有赣县、于都、登贤等地敌情及红军和地方武装的防务情况。提出于都、登贤全境应实行赤色戒严,确保当时仅存的战略后方万无一失。
90年前,这间9平方米小屋里的微弱灯光,在党和红军面临生死存亡之际,放射出了一道如阳光般明亮的光束。
时针往后拨半年。1935年3月10日深夜,黔北山村苟坝,一盏马灯像萤火虫一样沿着崎岖小路疾行。提灯的是两个月前在遵义会议上被增选为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毛泽东,他虽然面容憔悴,可脚下步伐坚定有力。
这天上午,中央政治局在苟坝召开会议,讨论攻打打鼓新场(今金沙县城)问题。经历半年长征,红军药品、粮食如今严重匮乏;而攻入打鼓新场,或许能改善这一状况。可毛泽东却看到了潜在威胁:红军时属疲惫之师,打鼓新场城堡坚固,一旦久攻不克,敌军援军蜂拥而至,后果难测。毛泽东坚持,不能“啃硬的”。但主张“打”的意见几乎一边倒。最终,会议确定攻打计划,并撤销毛泽东的前敌司令部政委职务。
散会后,毛泽东坐在宿营的农舍桌前沉思许久。当警卫员点燃马灯,他突然将烟头按灭,提灯去找周恩来。经过长谈,次日会议上,周恩来以毛泽东的意见为主纲,分析战局,力陈利弊,最终得出红军主力“向平安寨、枫香坎、花苗田地域集中,寻求新的机动”的新的计划。毛泽东的前敌司令部政委职务也随之恢复。
战局果如毛泽东分析的那样。在中革军委发出《关于我军不进攻新场的指令》的同时,敌军8个师正从各地向打鼓新场进发,企图围歼红军。
那条崎岖的乡间小路,那盏忽闪如星的马灯,见证了毛泽东纵览全局和不屈不挠的坚持。最终,红军躲过了一场堪可灭顶的劫难。
1935年10月19日拂晓,仅剩7000余人的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由红一方面军主力改编)第一纵队,击溃尾随的敌军骑兵师后,踏着薄霜走进了陕北高原吴起镇。但新的威胁接踵而至:国民党东北军骑兵第六师和马鸿宾部骑兵,气势汹汹地追至距吴起镇20里外的二道川。
在吴起镇微凉的夜色中,毛泽东就着马灯的微弱灯光,研究作战方案。他认为,这条“尾巴”必须斩断,否则我们睡不安稳。21日拂晓,我军在二道川塔儿湾等地发起攻击,重创敌军。
漫漫长征路上,不知曾有多少盏马灯在闪烁。它们在曲折乃至黑暗的道路中,照亮了中国革命的前程。
担 架
1934年11月,红军转移队伍中,3副担架不时在崎岖山道旁、野外宿营地相聚。王稼祥、张闻天和毛泽东低声交谈着,脸上布满忧色。
警卫战士吴吉清在回忆录《在毛主席身边的日子里》中记述:长征中大病初愈的毛主席,躺在担架上开始了他长征的第一步。王稼祥因战伤未愈被担架抬着参加长征,张闻天因昼夜行军病倒也躺上了担架。
担架上的朝夕相处,为他们探讨中国革命前途命运提供了特殊机会。
1934年11月,蒋介石调遣40万大军布下第4道封锁线,妄图将红军扼杀在湘江以东。而博古和李德坚持辎重、印钞机是革命本钱,不能轻易丢弃。27日傍晚,首尾50余公里、龟速行进的红军纵队被敌军拦腰切断。
得知此消息后,毛泽东猛地一掌击在担架上,愤慨地说:“这种‘大搬家’式的转移,把坛坛罐罐都背上,队伍像蜗牛爬行,敌人正好围堵上来,这是要把红军拖向灭顶之灾的。”
王稼祥立即让警卫战士抬他赶到指挥部,与周恩来一起向博古和李德重申朱德在作战会上提出的意见:扔掉“瓶瓶罐罐”,轻装抢渡湘江!
湘江战役历时5天5夜,是长征途中一场惨烈的恶战。中央红军损失惨重,最终3万余人渡过湘江,为中国革命保存了有生力量。
1934年12月30日夜,贵州黄平县旧州镇外的橘树林里,3副担架上只有王稼祥和张闻天在交谈,毛泽东又找刘伯承、彭德怀等军团领导谈心去了。
王稼祥曾参加过第二、第三和第四次反“围剿”斗争,对毛泽东的军事指挥才能一直很钦佩。此时,他更加直言不讳地提出自己的观点:要论打仗,毛泽东同志比我们都行,比李德他们更强。
张闻天参加了第四、第五次反“围剿”斗争。从胜利与挫折的对比中,他深切感受到“左”倾冒险主义路线的危害。交谈中,两人的想法越来越接近:经过通道转兵和黎平会议两次战略调整,毛泽东在红军中有了一定的话语权。干脆一鼓作气,到遵义后,请周恩来同志协调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撤掉博古和李德的军事指挥权,让毛泽东同志重新出来指挥红军。
当晚,王稼祥将酝酿意见告诉彭德怀、刘伯承等人。张闻天根据白天谈话的内容,起草发言提纲。
遵义会议召开那天,王稼祥被担架抬进会场。在博古和周恩来作主、副报告,张闻天和毛泽东相继发言反驳后,王稼祥紧接着发言,坚决支持张闻天和毛泽东的意见,并率先为毛泽东投出了关键一票。
在中国革命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历史选择了毛泽东。
1935年6月,中央红军途经川西天全地区,遭6架敌机轰炸。军委二局报务员雷永通小腿被弹片打穿,无法继续走路行军。毛泽东得知后,让警卫员把自己的担架拿给雷永通使用。
毛泽东的担架是用瑞金毛竹做成的,下装4条短腿,上蒙一块帆布,野外宿营时可支起来作行军床。雷永通坚持不肯接受。毛泽东严肃地说:“在你腿伤痊愈之前,就用我的担架,这是命令。”
1935年8月,中央红军从毛儿盖出发准备过草地。这时,周恩来连续高烧,多日昏迷不醒。毛泽东非常着急,一再嘱咐彭德怀:“周副主席不能再骑马了,要想方设法抬他过草地,不能有半点闪失。”
彭德怀当即组织担架队,军委干部团团长陈赓自告奋勇当队长,兵站部部长兼政委杨立三也加入其中。大家顶风冒雨6天6夜,硬是把周恩来抬出了茫茫草地。
据统计,中央红军长征出发时,共携带千余副担架。这些担架在长征途中,不仅能作为临时的休息场所,还是政治讨论的舞台和运输物资的工具,它们如一根根无字竹简,印刻着中国革命的苦难辉煌。
地 图
1935年4月27日,中央军委纵队抵达云南曲靖西山乡关下村。当日,军委纵队作战科参谋吕黎平率侦察通讯队执行侦察任务,在距关下村七八里外的滇黔公路上截获一辆国民党军车,缴获20余份1∶10万的云南省地形图。
原来,国民党“剿匪”第二路军前敌总指挥薛岳率部入滇“追剿”红军,因没有云南省地图,遂派副官入滇向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取图,紧急送往贵阳。孰料阴差阳错,竟给同样急需云南省地图、准备抢渡金沙江的红军解了燃眉之急。
地图被立即送到驻扎在三元宫的红军总司令部。毛泽东喜出望外,风趣地说:“当年刘备入川是张松献的地图;如今我们过云南入川,是龙云‘献’的地图,兆头是不错啊!”
红军总司令部立即依据缴获的地图,确定龙街、皎平、洪门3个渡口,并标绘出兵分三路的行军路线,于5月3日至9日一举渡过金沙江。
关下村意外获得的这批地图,成为一根撬动历史的杠杆。
在国家博物馆,收藏着一张纸质小幅“灌兴全之间路线图”,长43.5厘米,宽41.5厘米,左下角落款为“红星司令部制”,时间为“十一月廿八日”。
长征时期,红军所需的地图资料,主要靠侦察手绘和作战缴获。“灌兴全之间路线图”所标注的时间,正是中革军委下达抢渡湘江作战命令的1934年11月28日。当日,红星司令部绘制了这张直观体现灌阳、兴安、全州三县各要点之间距离和地形的地图,进一步明确渡江部署和行军路线。
湘江战役中,中央红军以5昼夜血战,突破敌人的第4道封锁线,粉碎了蒋介石将红军“歼灭于湘江、漓水以东地区”的企图。这份手绘地图功不可没。
1934年10月,担负长征先遣队任务的红6军团攻占黔东南旧州古镇后,在一座教堂里找到一张法文版贵州省地图。军团长萧克、政委王震看着图上的法文注释,找来教堂的瑞士籍牧师阿尔佛雷德·勃沙特(中文名为薄复礼),请他帮忙翻译。
在方桌上豆大的洋烛光下,萧克指着地图上重要的山脉、村镇、河流,让薄复礼翻译成中文。之后,萧克与王震一道,把红6军团预定挺进湘西行动地区的详细地名,逐一标记在地图上。
萧克后来回忆说,这张地图,在红6军团转战贵州东部和长征北上中,起到关键作用。
茫茫草地,危机四伏。担任开路先锋的英雄战士们,不惜付出生命代价,绘制引领战友穿越沼泽、走向胜利的“导航图”。
1936年7月,红四方面军总司令部直属部队近万人过草地。先头部队边侦察、边绘制行军路线图。如今,收藏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档案馆里的一张“草地设营地图”,上面没有比例尺和地名标注,仅在7月5日宿营地“吉瓦沟”的旁边,标注着“自该地上走十里全是草地无术(树)林,行进队伍多带柴烧水”的提示文字。
展柜上的一段说明词令人震撼——“进入草地探路并绘制这幅地图的先锋班7名红军战士,大部分牺牲,仅一人走出了草地。”
不朽的生命之图,烙印在千山万水间,闪烁在中国革命史册上。
草 鞋
“苏区草鞋最耐穿哟,一双能跋万座山。我打草鞋送红军哟,红军哥哥最喜欢。千辛万苦长征路,北上抗日到延安哟……”
红军出发时,苏区人民除支援了数量巨大的稻谷、被毯、棉花等,还给红军做了20万双草鞋。
当时,参加长征的红一方面军战士中,有两件服饰是规范统一的:一是红五星、红领章,二是草鞋。红军老战士李长根曾回忆道:“长征出发时,我们屁股后面一边挂着手榴弹,另一边就是草鞋。”
长征跋山涉水,草鞋磨损很快,打草鞋成为部队的紧迫任务。1934年11月14日,时任红军总政治部宣传部干事的邓小平,在《红星报》上撰文《怎样解决草鞋问题》,提出:“没收土豪的滥(烂)衣裤和麻等,应注意分给战斗员和运输员打草鞋;发动会的同志帮助不会的打草鞋,发动战斗员打草鞋慰劳运输员。”
1935年1月,朱德、周恩来等致电红1军团,要求“将没收来的烂布分发给战士打草鞋,每人须准备三双。”周恩来还总结出一套办法:“草绳子不能太粗,草根部的草茎一点也不能混在里头,草茎要多了就会磨脚。” 那时,一位勤务员刚学会编草鞋,但编的草鞋总是不合脚,不是肥就是瘦,行军走起远路来,脚还总被磨出血。对此,周恩来边为战士们讲解,边亲手示范,撕下几根烂布条编在草鞋沿口上,以防鞋沿磨伤脚。
红军长征穿越了华南、西南等不同气候区,他们打草鞋的材料,也由最初的稻草、黄麻转变为梭草、竹麻、布筋等。1935年7月,中央红军进入川西并向北进发,气候逐渐寒冷。中革军委总司令部发出指示:“每人打两双草鞋,最好用毡子或牛羊皮制成或做毛窝(式样另发)。”这就是后来聂荣臻在回忆录中提到的“皮草鞋”。
在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有一幅由80双草鞋拼成的中国地图。红星标注的北京和于都,寓意红军脚穿草鞋跋山涉水,走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中国。而陈列柜里的一双“绣球草鞋”,则述说着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
1934年10月,于都河畔,军民依依惜别。岭背镇燕溪村姑娘黄春秀,把一双连夜编织的草鞋塞进红军战士谢志坚背包里。这双作为定情物的草鞋又密又厚,鞋尖上还缀着两颗红绣球,寓意两心相依,期盼未婚夫早日得胜归来。
谢志坚把“绣球草鞋”挂在腰上,长征途中只穿过两次。一次是抢渡金沙江时,谢志坚想起家乡,情不自禁地穿了一回。一次是强渡大渡河中,他想即便牺牲也不能跟春秀送的草鞋分开,便又一次穿上这双草鞋……1951年,谢志坚带着征战硝烟回到故乡,可他的春秀早已惨死在敌人屠刀之下。
穿越漫漫征途的草鞋,承载着长征的艰辛悲壮,也是红军信仰与意志的象征。
1935年5月,中央红军主力渡过金沙江,摆脱国民党军的追堵拦截。数天后,薛岳率部赶到皎平渡口,只在江边看到一只红军丢下的草鞋。他盯着草鞋看了很久,心头一阵战栗。在他眼中,这只草鞋已不再是一件寒碜的衣物,而是一道振聋发聩的宣言。
红军脚踏草鞋,不仅能甩掉国民党军队的汽车轮子,还终将把蒋家王朝腐朽政权甩进历史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