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深处有个文物陈列室

■吕 超

张杰（左一）给来到五号泉哨所的战友讲解展陈物品背后的故事。张泽宁摄

春暖花开时节，天山的风依旧刺骨。新疆军区某部五号泉哨所就驻守在大山深处。每年大半时间，哨所像座孤岛，总是只见风雪不见人。

今年开春，这里却和往年不一样了。哨所忽然热闹起来，尤其是那座空了许久的仓库。几张柜子排成一列，上头摆了几个玻璃展柜。锈迹斑斑的铜号、磨得发亮的石头、凹痕密布的铁锤、浸透煤灰的硬皮日志……展柜里没有值钱物件，可每天总有人来，有时是哨所自己的兵，有时是兄弟单位专门赶来的，围着展柜看半天。

这里是哨所官兵自己动手建设起来的文物陈列室。它的由来，要从去年夏天几位老兵回哨所说起。

当时，机关干事带着4名80多岁、参与过建库的老兵回哨所寻根。哨所负责人、一级上士王炳领着老兵们参观新营房、新装备、新食堂，老兵们一路走一路点头。老兵兰洪文摸着宿舍的暖气片说：“当年烧煤炉要半夜起来添煤，现在条件可真是变好了。”另一位老兵站在监控室看屏幕，愣了半天：“当年巡库靠两条腿，一趟几个钟头，现在一块屏幕就能盯着。”

看完一圈，老兵们高兴归高兴，脸上却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感觉。一位老兵忽然问，当年我们用过的那些东西，还有吗？王炳一时没答上来。新装备新营房他熟得很，可老兵问的那些老物件，他一时间想不起搁哪了。询问其他战友，有人想起库房里好像有些旧装备，便领着老兵们过去。

门一推开，兰洪文一眼看见角落里的铜号，颤巍巍捧起来。他说，当年一日生活制度，全靠自己吹响这号。另一位老兵找到一把砸煤锤，指腹在凹痕上来回摸，半天没撒手。他说他当年就是在冬天用这把锤子砸煤烧锅炉，保障全哨所官兵的……

几名老兵围着那堆旧物件，一件一件往外翻，一件一件讲来历。王炳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有感触。这些老物件在老兵眼里是命根子，却在库房里吃了好些年的灰。

当天晚上王炳没睡好。他是哨所军龄最老的兵。他想，这些老物件在老兵心里分量那么重，是因为每件东西都见证着一段在此扎根的岁月。要是就这么尘封在库房里，以后拿什么让一茬茬的兵知道这条路上前面的人是如何走过的？

班务会上，王炳提出充分利用这些老物件建个陈列室，为开展思想政治教育提供场地的建议，得到大家一致赞同。报请上级后，上级大力支持，同意利用现有资源改造一座陈列室。

说干就干。收拾库房时，王炳翻出一本值班日志。纸页焦黄发脆，浸着煤灰油污。其中一页写着：“大雪封山断粮两天，全班就雪啃馒头，只要库在人就不怕。”王炳把这本日志单独放入一个展柜。后来这本日志成了陈列室里最受关注的展品之一，每逢新兵下连，讲解员就翻到这一页，把当年的事讲一遍。

负责录入日志内容的是去年二次入伍的战士蒋建喜。当他录到那句“只要库在人就不怕”时思考了许久。后来，他主动申请当讲解员，为了讲清日志里的巡库路线，他还专门沿着当年路线反复走了几遍。

陈列室建成后，哨所经常组织大家来参观，不讲大道理，只是让每个人对着展柜里的物件讲讲自己的理解。蒋建喜讲那本日志时，把原文一念，新兵们自己就安静思考起来。有新兵问这里会不会很苦，他指指展柜：“前辈们在当年那样艰苦的环境下都扛了过来，咱们现在吃的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二级上士张杰此前在机关帮助工作多年，回哨所后一度感觉没有用武之地，常坐在后山上发呆。王炳带他养护那把砸煤锤时告诉他，当年零下30多摄氏度，前辈们站完哨还得砸煤烧锅炉，煤冻成坨，一锤下去只裂条缝，手震得全是血口子，可没人喊过苦与累。

张杰攥着锤子半晌没说话。回到宿舍，他把第一次独立做饭、第一次修管道的经历都认真记下来。去年面临进退走留时，他给家里打电话说不走了，还想在这里接着干。

陈列室渐渐在全单位出了名，常有兄弟单位战友过来参观。有一次，山下一个连队拉练上来，20多个兵挤在屋里，听完讲解没人说话，临走前对着铜号集体敬了个礼。

哨所还立了几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周五下午开放，讲解员轮流担任；展品定期维护，铜号被擦了又擦，日志本定期检查防潮；离开哨所的人要留一件东西进馆，磨破的作战靴、写满字的值班本、一张年夜饭菜单……展柜就这样越填越满。

如今，王炳一有空就到陈列室转转，擦擦这里，摸摸那里。有人问他哨所这么偏远，牵头建起这个值不值，他不假思索地说：值！在这里，每件物品虽旧，但它们见证过的岁月和在此坚守的精神弥足珍贵，值得大家一起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