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花开友谊关
■黄春一
友谊关。蒋正涛 摄
多年前，我观看过基层官兵创演的一个文艺节目。舞台上，象征着英雄精神的血色木棉，形成缤纷花雨，飞舞在友谊关城楼和金鸡山古炮台上。那时，我还没有去过友谊关。但我对友谊关的印象，便与这些火红的木棉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后来，我来到友谊关，看到了高大的木棉与坚韧挺拔的松柏、枝繁叶茂的榕树一起掩映着的古老城墙。木棉花也叫英雄花。这座历史悠久的关隘，书写的是一部中华民族勇于抗争的英雄史，铺就的是一条对外友好交往的友谊路，见证的是中国人民亲仁善邻的天下观。
一
友谊关，位于广西凭祥市西南端，史称镇南关。它北倚金鸡山，东连大青山，关楼两侧为左弼山与右辅山城墙，形成“两山夹峙，一关锁钥”之势，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中越边境线上。
明正德年间，翰林院编修鲁铎写下《入南交关》七言绝句：“寒雨黄昏渐有声，停骖坡垒欲三更。使臣分得天瓢水，一洗南交瘴疠清。”此处的南交关，即为镇南关的别称。公元1506年为明朝正德元年。新即位的武宗皇帝赐鲁铎一品服，命他出使安南（今越南）。经过一路舟车劳顿，鲁铎于丁卯年除夕到达。
那次出使，鲁铎一路走来，写下许多励志的金句：“莫把飞鸿比踪迹，四方元属丈夫身。”他还专门写了一首诗，题为《与大头目黎能让》，其中提到：“沧海不波元有证，青春作伴任无涯。喜因季子谈周礼，何负张骞坐汉槎。”季子与孔子并称“南季北孔”，有让国、观乐、挂剑等故事传颂，可谓是礼乐化身。可见，这次出使，谈的是中国古代圣人和谐、诚信、礼让的优秀品质，传播的是中华文化和东方文明。
在这一时期，海权与陆权慢慢易位，世界历史进程悄然转折。明王朝耀眼的郑和团队在完成七下西洋之后，此时已沉寂70余年。西方的舰船为搜寻财富开始了四处探险。达·伽马开辟了绕道非洲好望角经印度洋驶达印度的航线。入侵和掠夺正在酝酿，将改写不同地区人们的命运。这种转变带来的影响，此后将在这处古老关隘得到体现。
从鲁铎这个故事里，我们看出大国睦邻之道，是亲仁善邻、讲信修睦文化传统的赓续。鲁铎出使安南，除夕到、正月回，现已无法考证他是否曾留意待开未开的木棉。不过，在他的诗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梧桐生在朝阳里，听取丹心彩凤鸣。”梧桐与木棉都是高大参天的树木，这句诗与“奇花烂漫半天中，天上云霞相映红”的木棉花开意境，又何其相似。这是古代士大夫治国平天下的情怀表达，更是东方文明培育的光明磊落人格、宽广博大心胸的真实写照。
二
友谊关附近有一处“大清国万人坟”，为中法战争遗址。由于坟旁遍植木棉，这里也称木棉园。
1885年，面对法军入侵，老将冯子材率清军筑起长墙御敌，抡起大刀拼杀，大败侵略军，取得镇南关大捷。在那一战中，为国捐躯的清军将士遗体被埋葬于此。1898年的清明时节，这里起墓立碑，书“大清国万人坟”6字。
起初仅有墓碑而无碑文。碑文补刻于1942年。当时，进入抗日战争战略相持阶段后期，中国战场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深重苦难，牵制日军大量兵力。碑文对这一情景有所记述：“当此日寇披猖，神州板荡，且自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轴心盗伙凶陷（焰）日张，其武器之精良与统制（治）被征服民族手段之毒辣残暴，更十百倍于往昔。”碑文这样介绍镇南关和万人坟——“镇南关扼桂越交通要冲，天成险阻，雄峙南疆，自昔视为国防重镇。关之右侧有万人坟，盖为乙酉中法南关之役我国殉难诸先烈之英冢也。”碑文还简要记叙中法战争概况，形容中越关系为唇齿相依，对腐败无能的清政府在取得军事胜利后，反而签订《中法新约》割地而愤慨：“清廷昏懦，外交软弱……开战史上胜利割地未有之先例，使越南同胞沦为法人牛马。而热血沸腾之数万壮士，尤慨歼敌之无由。”
透过这道碑文，我们看到自清末至近现代，重重叠叠的历史进程交织、影影绰绰的人物命运沉浮。清廷腐朽，外交软弱，于是有了1907年的镇南关起义，孙中山在金鸡山炮台“始得亲自发炮击清军耳”。继承孙中山遗志，广东国民政府誓师北伐。补刻碑文的国民党将领海竞强，当时在北伐队伍里，参加了汀泗桥、贺胜桥之战。1927年，海竞强去日本学习。九一八事变后，他愤而退学回国。1939年12月，侵华日军占领镇南关，烧毁关楼，将拓印的“镇南关”3个大字寄给天皇请功，之后又劫走“南疆重镇”石刻横额。海竞强1941年任国民党第188师师长，防守镇南关，与日军作战，第二年补刻了碑文。
1949年12月11日，广西全境解放，这座古老关隘从此迎来新的天地。
花开时节走进木棉园，肃立碑前，青松苍翠、木棉炽烈。这种生长在南国的花，花瓣厚实、花蕊金黄，盛开时就像燃烧的火焰。偶尔有一朵落下来，也是打着旋、带着风，着地时砸出“啪”的一声响，带出一股义无反顾的气势。时代终将前行，起推动作用的，始终是人民的力量，以及蕴藏在人民当中的不朽的英雄精神。
三
在友谊关，巨大条石砌成的关楼庄重古朴、雄伟壮观，汉白玉雕成的“友谊关”匾额熠熠生辉。1953年，镇南关改称睦南关，1965年正式命名为友谊关。
在近代以前，友谊关少有威胁，其主旋律和主基调是和平友谊、互联互通。汉朝年代久远，建关细节难以考证。明朝时设关，有清晰记录。永乐六年，一份《交阯布政司奏折》呈到朱棣面前。“交阯布政司奏：坡垒、丘温、隘留三处，乃交阯咽喉，其地有瘴，官军难于服习。欲于附近思明、太平、田州等处，量起土军，设立卫所，照依陕西潼关、四川瞿塘……”朱棣批复：“尔等其议行之。”这份奏折是交阯总兵官、新城侯张辅写的，可以看作是明代在此设关的提议。文中提到所仿之例潼关、瞿塘，都是内地著名的陆路关隘和水路关隘。
友谊关所在地，自汉代起便是中国与东南亚陆路交往的咽喉要道，凭祥地区是古代“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凭祥地区曾出土了大量唐代钱币与陶瓷碎片，佐证当年“邕州——交趾道”的繁忙。此道从南宁经凭祥至河内，商旅经此运输丝绸、瓷器至安南，再转海运至印度洋诸国。今日友谊关，322国道终端穿过关楼拱门，与越南公路相接，成为连接中国与东盟的陆路黄金通道和共建“一带一路”的重要节点。
四
那日，我拾级而上，登临金鸡山古炮台，路边即为百米悬崖，似一口天然的深井。崖下有泉，用绳子放桶下去可提水，峭壁之陡可见一斑。自1885年秋开始，就在这样的峭壁上，数百人手拉肩扛，历时9个月才把一门重数吨的大炮运至山顶的炮台。经过10多年，在1700多里的边防线上，人们建成镇南关、平而关、水口关关楼3处，大小连城2处，大炮台34座、中炮台48座，碉堡83座等。这是为了防止已经占领越南的法国再次背盟入侵觊觎中国西南，而付出的艰苦努力。然而，这样的边防线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在金鸡山古炮台上，至今仍有一门克虏伯大炮，走近看，却见一枚炮弹卡膛。这门花费巨额银两，经过海上辗转运输，后又经历千辛万苦才安装好的大炮，试射第一枚弹即卡在炮管里，一炮未发便成一堆废铁。督办这道防线的广西提督苏元春，1899年到广东办理广州湾勘界交涉事务，在清廷的授意下，议定《广州湾租界条约》，广州湾被迫割让法国。这段历史，后来被闻一多写入如泣如诉的《七子之歌》。看着卡膛的炮弹，聆听历史的深呼吸，心痛到让人近乎窒息。
经过中国人民艰苦卓绝的反帝反封建斗争，历史翻开新的一页，曾笼罩南疆的阴霾也被一扫而光。伫立金鸡山上远眺，红色木棉染红巍巍青山，我又想起当年舞台上的木棉花，想到今天为守望和平而驻守边防的官兵。驻守南疆的官兵，孕育出木棉花精神。这木棉，是英雄之花，也是和平之花。强大的中国是一个不惧强敌的中国，也是一个守信可亲的中国。
友谊关是独特的。孙中山先生写下“漠漠东南云万叠，铁鞭叱咤厉天风”，陈毅元帅写下“中越兄弟情如海，万古长流不断情”……这里的色彩是明亮的、繁荣的，是如旗帜一样鲜明的。就像那些高大怒放的木棉，把鲜艳明媚写入蓝天，如灼灼火焰让雄关绽放英雄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