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新兵班长的烦恼：

“我和你面对面，你却总是问AI”

——关于“AI进军营”的调研报告①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郭紫阳

开栏的话

基层有基层的优良传统，机关有机关的优良传统。高度重视并定期到基层调研，就是各级部队机关的一个优良传统。

到基层调研，机关会扑下身子听真话、摸实情；调研归来，机关又会用很大心力，梳理形成调研报告，用以总结前一段工作的经验和教训，明确下一步工作的方向和重点。因为贴近实际、言之有物，这些调研报告往往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指导性，对推进基层建设发展很有价值。

为此，基层传真版从即日起开设“基层调研报告”专栏，以各部队机关调研报告为蓝本，加以新闻化表达的转化，让一个部队机关的调研成果为全军所共享。

本专栏首期推出陆、海、空、武警等各军兵种部队关于“AI进军营”的一组调研报告，围绕“怎么看、怎么办、怎么管”展开思考和讨论，敬请关注。

茅文宽+AI绘

今年春季新兵入营后，记者和武警青海总队机关干部一起到新兵团调研。谈起近两年的新变化，新兵团领导说：“这几届新兵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什么都习惯问AI。”

确实，在几天的观察中，记者发现，这些伴随大数据时代成长起来的“网络原住民”，几乎人人手机里都装着AI软件。写思想汇报、填个人情况、查询条令规定、寻找学习方法……几乎将AI视为“万能顾问”，用AI就像用计算器一样自然。

一次休息时间，记者走进一个宿舍，看到几名新兵正在聊天。新兵吴天浩熟练地打开手机上的AI软件，输入“党员思想汇报500字”，几秒钟后一篇结构完整、用词讲究的汇报便生成了。

“你看，比我自个儿琢磨的可强多了。”吴天浩话语中带着几分得意。旁边几名新兵也感同身受：“有不会写的，就请AI帮忙”“纪律规矩不懂的，也可以问AI”……

然而，新兵苏鲁巴依和他们看法不同。他也曾尝试用AI写过思想汇报，生成的内容语言流畅、逻辑清晰，可他反复看了几遍，最终还是决定删掉自己重写。

他说：“我写的虽然没有华丽辞藻，但有我的真实感受和亲历故事，这些东西AI怎么能替我表达？我们来当兵，是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不是让AI替我变成更好的自己。”

随后跟干部们聊，发现他们的担心比记者想象的更具体。教导员张宏刚话说得挺重：“新兵啥都往里输，没个分寸，失泄密风险不小。今天生成个思想汇报，明天请教个体能训练方法，后天呢？再往后呢？这个口子不开为好。”

旁边的指导员李波则担心形成依赖：“现在省事，将来出事。战场上随时可能会没网没电，AI瘫了，人还会不会思考，能不能打仗？”

班长们的焦虑更直接，也更微妙。班长高开发跟记者聊天时，说了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我不是怕新兵们用AI，我是怕到头来我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个软件。”

他继续补充说，以前新兵有不懂的，第一反应是问班长，现在呢？掏出手机问AI，问完了还拿AI的答案回来“核对”，搞得班长像“备胎”。“昨天有个新兵问我内务标准，我说了之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AI说可以这样’。”高开发苦笑，“我当时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班长李浩然也提到，一名新兵拿AI写出的稿子参加演讲比赛还获了奖，对他说“班长你看，AI比咱厉害”，李浩然嘴上说挺好，心中却五味杂陈。

记者听着，心里也犯嘀咕：班长们在焦虑“被替代”，可这个焦虑，跟新兵聊过吗？他们知道班长这么想吗？

带着这个疑问，记者又找到几个新兵。结果发现，他们压根没想过这些。新兵常秋实说：“AI又不会嫌我烦，我问多少遍它都耐心回答，批评它一百遍都不会发脾气。”还有个新兵补了一句：“再说了，AI写得确实好啊，要是我自己写，写不出来那么好的。”

记者想反驳，但又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在和指导员朝格图聊天时，他听我说完这些，笑了：“你发现没有，很多新兵对AI比对班长还信任。”他想了几天，想出一个办法——搞一场“擂台赛”。同一个问题，“问AI”和“问班长”，让新兵自己当裁判，看谁答得准、答得透。

“我坚信，AI是工具，带兵人才是老师。”朝格图说这话时底气很足。他计划让新兵自己得出结论：AI答得快，但班长答得活；AI给标准答案，班长能给“为什么”。“我要让他们知道，AI可以帮你，但真正教你的，是站在你面前的人。”

擂台还没开，但记者觉得，这个想法本身就挺有力量。不回避问题，不害怕比较，用AI重新确立带兵人的位置。

班长王建宇的做法，更朴素些。入营第一周他就定了一条规矩：第一封家书，必须手写，不准用AI。有的新兵说他管得太宽了，他脸色一沉：“你跟爸妈说的话，让AI替你编，你对得起谁？”

结果新兵们写着写着，有人哭了。王建宇只是在旁边递纸巾，不说话。后来他告诉记者：“那个晚上，我才觉得他们是我带的兵，不是AI带的。”

这件事不大，但记者想了好久。AI什么都能写，唯独写不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第一次离开家、穿上军装后，想对父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笨拙、稚嫩、词不达意，但那是最真实的。AI写不出眼泪，也写不出递纸巾的那个动作……

还有一次，记者在训练场遇到副班长张世鹏时，他正带着新兵进行体能训练。他跟我聊起一件事：上周，他让新兵写体能训练心得，有个新兵直接用AI生成了一篇，写得文采飞扬。他看完把那个新兵叫到一边，说：“你写得挺好，但我更想知道你自己觉得哪儿累、哪儿疼、哪儿不服气。”

新兵愣了半天，后来交上来一篇歪歪扭扭的手写稿，字不好看，话也说不太顺，但里面有句“3000米跑到后半程腿像灌了铅，但班长喊了一声加油，我又跑起来了”。张世鹏指着这句话对新兵说：“AI写不出这个……”

采访的几天时间里，记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AI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全能，带兵人独特的价值在哪里？

干部们担心失泄密、担心依赖成性，班长们焦虑权威被稀释，新兵们觉得好用就完了……这些都对。但记者觉得，带兵人的独特价值，从来就不在“比AI懂得多”，而在那些AI无法替代的东西里——一个眼神的肯定、一次耐心的倾听、关键时刻的陪伴。

采访行将结束，记者把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所思跟新兵团领导作了交流。他思考了片刻，说：“就像当年手机进军营一样，AI进军营也不可阻挡。我们要做的是，让AI成为帮助官兵提升能力的工具，而非替代思考与情感的捷径。”

下一步，他们计划开设“如何看待AI进军营”的相关课程，引导年轻战士在符合保密要求的前提下科学合理使用AI，助力学习、工作、训练有力开展。最后，这位新兵团领导挠了挠头，补充了一句：“真正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课要上好不容易。但这堂课又必须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