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之外,山海之间
■张熠南 李华群
一盏灯,守望万吨舰影,是谁举于山顶写就密语?一根绳,牵引国之重器,是谁系于军港力拔万钧?一条路,穿梭深山秘境,是谁隐于洞库为战蓄力?
在深山、在码头、在海岛,有这样一群官兵,他们不常露面,却做着同一件事——守着往来的舰,等着远航的人。
一
入夜,信号台二楼的玻璃窗将繁华与孤寂分割开来。北面,万家灯火璀璨;南边,墨色的海天遥遥无际。
这座矗立于营区小山顶的二层哨所,是北部战区海军某基地的瞭望塔。寒暑交替、昼夜更迭,无论何时,这扇窗前总有坚守的身影。他们透过玻璃窗俯瞰海港,凝望深蓝。那些往来穿梭的舰影、起落翻飞的旗语、明暗闪烁的灯光,是大海之上独有的“对话”——哪艘舰要出港、哪条船要归航,信号员用眼睛一字一句地“聆听”。
9年前,如今的台长段鉴峰第一次踏上这条蜿蜒山径,还读不懂这片海的“语言”。枯燥繁多的知识和偏僻的环境,曾让这个年轻人打起退堂鼓。一次向基地发报,他手忙脚乱间险些酿成错情。好在班长一把拉开他,沉着修正了报文。那天夜里,班长指着窗外刚拉响汽笛出港的军舰说:“我们就是连接舰艇和指挥所的‘神经’。信号传递差之毫厘,岸舰协同就可能失之千里,贻误的是战机!”
那晚的汽笛声,他一直记着。
从那以后,段鉴峰努力背记每一串代码、每一组灯光信号和每一条手旗旗语。
哨所设施简朴,生活也简单。人手最紧时,只有3名信号员来回倒班:两人值守,一人下山取餐。唯有除夕夜,全班团聚,家属来队,冷清的塔台才被欢声笑语填满。那时,塔台里那口沉寂的铁锅会迎来一年一度的沸腾——去年熬制糖浆,做成一串串冰糖葫芦;今年煮了火锅,咕嘟咕嘟的热气驱赶着窗外的寒意。
电台前铺开的《信号收发登记本》上,记录着每天的信号收发和值班情况。几个符号、寥寥数语,背后是信号员漫长的守望。
二
“呜——”汽笛划破军港夜空,远处灯塔的倒影在海面漾开涟漪。
一艘看似不起眼的拖船停泊在海上,那是保障大型舰艇离靠码头的关键力量。“开足马力,一‘顶’一‘拖’,小小拖船便能助力万吨舰艇平稳移动。”船长丁福明笑着解释。
然而,小体量和平底设计,也让拖船在风浪中摇摆颠簸更甚。
当万吨巨舰缓缓靠来,拖船的转向需要有多灵?速度有多快?要顺利完成拖带任务,船员要用自己的方式“读懂”军舰。他们要练出抛出缆绳时的肌肉记忆,记住转动舵轮时角度的微妙差异,还要适应剧烈晕船的生理反应。
某次任务,拖船需拖带舰艇到达指定海域锚泊警戒。那一晚,风急浪高,大雨瓢泼,海面仿佛伸出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如一叶扁舟的拖船抛上又扔下。“全船的人整晚都没睡,几次感觉船要倾覆。”说起那次任务,丁福明仍心有余悸,“航海兵将塑料袋放在脚边,边吐边写战斗日志。”
正说话间,警铃拉响,拖船进入备战备航演练状态。只见帆缆兵熟练地在船头船尾解开粗缆;机电兵迅速跑到甲板下噪声轰鸣的机舱集控室……短短几分钟,船员就做好出航前的所有准备。
“咱船小,掉头快。”丁福明高声喊道,“真碰上险情,就得抢在前头,护住大舰周全!”
23岁,于人而言是青春飞扬的年华;而对于这艘拖船来说,意味着即将到达服役年限。它陪伴船员们将驰骋海疆的梦想塞进方寸船舱;见证了丁福明从一名普通航海兵成长为基地首批军士船长;更护送了一艘艘战舰劈波斩浪,驶向远方。
三
攀上十几米高的窄铁梯,储油罐下黑漆漆的,几乎看不到底。维护保养、测量数据、排查渗漏风险……油料仓库保管员贾金林和搭档刘力源日复一日地穿行于这潮湿密闭的洞库通道。
洞库内,是终年不见阳光、空气凝滞的密闭通道;洞库外,是层峦叠嶂、人迹罕至的苍茫群山。雨季时,水珠顺着洞库两侧墙壁往下淌,地上满是积水;入冬后,山上的水管时常冻住,官兵要从半山腰的加油站把水一桶桶运上去。
油料是“战争血液”。保障舰艇油料迅速安全收发,是油料兵的使命。接收油料对于油料兵而言,是熬人的。他们需要昼夜不停地盯着发油口,查看是否会发生泄漏等险情。
贾金林和战友常带着铁镐,沿蜿蜒曲折的油料管线,在崎岖的山路间检查管线是否损坏,同时清除杂草、清理杂物。他们两人一组,24小时轮班巡逻,绕山一趟要走3小时。
“开始也觉得枯燥,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盼头……”12年前的刘力源大概没想到,自己能一守就是10多年。近两年洞库整修,贾金林与刘力源留守值班、监督施工。闷了,他俩就轮换着出来透气。
人少,更显冷清。山上的信号很微弱。闲暇时,他们把手机贴在窗沿,有时能断断续续地给家人打通电话。“家属原来纳闷,怎么好长时间都不联系。”贾金林说,“之后她们上山来过一趟,就啥都明白了。”
近些年,洞库前新建了营房、平整了山路,还添置了健身房与篮球场。如今,项目都已完工。等油料再次汩汩流入罐室,这座大山会焕发出新的生机。
汽笛日日拉响,舰船来来往往——守在峰顶的人,用目光送它们远行;守在军港的人,用缆绳接它们回家;守在深山的人,用油料为它们备足远航的底气。
舰船无言,它们每一次平安归来,是对这些不同战位上官兵的最好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