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23日是人民海军成立77周年纪念日,作为一位老水兵——
我爱这蓝色的海洋
■李德
我来自川东北的大山沟,18岁前从未见过大海,直到那个改变我命运的早晨到来。
1992年冬,县城武装部门前人头攒动。我挤在报名参军的队伍里,心中满是跳出山窝窝的渴望,却又对未知的远方感到迷茫。就在那时,旁边的广播里突然传出一阵嘹亮的歌声:“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三拍子的旋律如波浪涌来,瞬间洗去了我心头的纷乱。
我停下脚步,仰头听着,越听越感到舒缓浪漫。那一刻,我下定决心:要去“蓝色的海洋”,守卫祖国的海疆!
很快,我因综合素质良好,被选入海军潜艇学院。登上北上的列车,我哼着刚学会的《我爱这蓝色的海洋》,心中满是对大海的憧憬和向往。
第一次见到大海,是在新兵8个月专业学习结束、我被分配到核潜艇的时候。一进军港,蔚蓝的大海便扑面而来,让我激动得想立马张开双臂游个痛快。然而,这份对大海的炽热情怀,在第一次出海时便遭遇了“当头棒喝”。核潜艇刚驶离军港,我就开始晕船呕吐,浑身酸软无力。
我的潜艇兵生涯,是在我国第一艘核潜艇“长征一号”上开始的。长航前的动员会上,现场播放的正是那首《我爱这蓝色的海洋》。会议结束后,我们照例在保密柜里留下“遗书”。我在信纸上写下:“爸妈,如果儿子没能回来,请为我骄傲!”那一刻,我真正明白了歌词中“严阵以待紧握钢枪”的分量:我们握着的,何止是这“百人一杆枪”的钢铁巨鲸啊?分明是把生命交付给深海大洋的决绝!
长航的艰苦远超想象。新鲜蔬菜很快耗尽,狭小的舱室见不到阳光,就连吸口新鲜空气也成了一种奢望。最磨人的是那极度的孤寂,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标注24小时刻度的船钟提示着时间的变化;没有外界消息,唯一能听到“舷外之音”的,就是声呐室里传出的各种“海洋秘语”。
那天,我们正航行在大洋深处。傍晚时分,突然警铃大作:“损管警报!五舱进水!”海水从管道裂缝喷涌而入,压力表指针疯狂跳动。我们鱼贯冲进故障舱展开封舱部署,之后立即披上石棉,用身体堵住管道裂缝……15分钟的抢险,像15个小时那样漫长。
险情排除,我们浑身湿透瘫坐在战位旁。老班长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轻声说:“现在懂了吧?‘惊涛骇浪’不是诗,是随时可能吞噬我们的真实。”
是的,作为潜艇兵,我们对海洋的爱,是生死考验中的不离不弃,是明知危险时的勇毅前行,是在深深的海底,把“海军战士红心向党”的誓言化作无声行动的漫漫航迹。
后来,我从核潜艇部队调到舰队任职,跟随水面舰艇出海的机会多了。从水下到水面,视角的转换让我对《我爱这蓝色的海洋》有了全新的感悟。
那次远海训练,我们遭遇了罕见的强台风。我被分配到舰桥值更。为防止剧烈颠簸,我就用安全绳把自己绑在战位上,一边吐一边紧盯雷达屏,坚持了10多个小时。
风浪稍稍减弱,炊事班勉强开饭。看大家没食欲,舰政委宣布开展“吃饭比赛”:谁能多吃一个馒头或一碗面条,就给个人及所在班、部门的量化评比加分。但即便是“重奖”之下,获奖人数仍寥寥无几。
然而,不管饭吃得怎样,那雷打不动的舰上广播,依然在开饭前准时响起。那首《我爱这蓝色的海洋》,不管是作为片头、片尾曲,还是节目的背景音乐,都始终如一地从头播到尾。此时,不知谁轻轻哼起了那句“战舰奔驰劈涛斩浪”,所有人都跟着哼唱起来。歌声在摇晃的舱室里此起彼伏,盖过了外面的风浪嘶吼。
真正让我理解“祖国的海疆有丰富的宝藏”这句歌词,是在亚丁湾执行护航任务期间。那天,我们为10余艘中外商船护航,指挥室接到一艘商船打来的电话:“因主机严重故障需长时间抢修,请求你们护航!”编队立即派遣舰艇实施安全警戒,并抽调特战队员通过小艇换乘实施随船护卫。事后,商船船长感动地说:“看到五星红旗,我们就知道安全了!”
望着商船甲板上列队感谢的人群,我忽然明白:那“宝藏”并不单是满船出口的海鲜产品,更是和平,是尊严,是中国海军官兵用生命守护的每一条航路、每一艘商船和每一面飘扬的五星红旗。
退休那天,我路过部队营区的一所小学。校园里,传来稚嫩的童声合唱:“我爱这蓝色的海洋……”顿时,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孩子们,你们可知道,这优美的三拍子背后,藏着多少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这抒情的旋律深处,凝着多少个将遗书锁进柜中的夜晚;这首歌里的“蓝色的海洋”,在无数海军官兵心中,早已从地理概念化作了要用生命去兑现的毕生誓言……
那首陪我度过30多个春秋的歌曲,仍在心中回响。每一个音符,都在诉说着一个老水兵最深的挚爱——
此身许海,终生无悔。
题图设计:茅文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