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下，抗美援朝老兵王茂贵义务守护红军烈士墓58年——
“他们是军人，我也曾是”
■刘宪善 罗纯晰 解放军报记者 王凌硕
花山寨会议旧址。
王茂贵背记讲解稿。
王茂贵向红军烈士墓碑敬礼。
从大别山北麓的河南省信阳市光山县县城出发，驱车向西南方向行驶约半个小时，记者一行抵达位于文殊乡的花山寨会议旧址。
提起红军长征，无人不知；说到花山寨会议，似乎鲜有人闻。1934年11月11日，中共鄂豫皖省委在光山县花山寨举行常委会议，作出红二十五军实行战略转移的决策。此后，历时10个月，转战近万里，孤军远征的红二十五军成为第一支到达陕北的红军，为中国革命立下不朽功勋。
沿花山寨会议旧址附近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便来到花山寨烈士陵园。陵园里，9座红军烈士墓碑一字排开。安息在此的烈士，大多牺牲在红二十五军长征出发前夕。
自1968年以来，抗美援朝老兵、文殊乡花山村村民王茂贵，多年如一日守护着这些红军烈士。他日复一日清扫墓地、拔除杂草，用坏了百余把扫帚、数十把柴刀。陵园旁的柏树大多由他亲手栽下，放眼望去苍劲挺拔、郁郁葱葱。
“他们是军人，我也曾是。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守护他们！”谈及为红军烈士守墓的初衷，王茂贵老人话语质朴。
无名的烈士，“我们的同志”
春日清晨，89岁的王茂贵佝偻着身躯，走出位于花山寨会议旧址附近的家，缓步走向花山寨烈士陵园。
来到陵园，王茂贵手握扫帚，细致清扫墓前的落叶。随后，他拿出洗净的抹布，仔细擦拭每一块墓碑，又拎起水桶，为松柏浇水培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护长眠在花山寨烈士陵园的红军烈士，早已成为王茂贵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王茂贵是土生土长的花山村人，1955年随部队奔赴抗美援朝战场，担任卫生员。那时，距离《朝鲜停战协定》签订已有1年多，除照顾需长期护理的伤病员外，王茂贵还被派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为此前牺牲在战斗中的志愿军烈士入殓。
王茂贵和战友们小心翼翼收集烈士遗骨，安放入棺，让烈士得以体面安葬。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让王茂贵深刻体会到胜利的来之不易，对烈士的牺牲奉献满怀崇高敬意。
1958年退役后，王茂贵回到家乡务农，后来当上生产队长。1968年，他偶然听村民说起，当年红军曾在光山县驻扎并与敌人交战，附近山岗上就长眠着几位红军烈士。王茂贵当即与村民一同到山上查看。眼前的景象令他心头一颤：荒芜的草丛中，分散着几座低矮的小土包，没有墓碑、没有姓名。
王茂贵心里一酸，向那些土包深深鞠了一躬，对一旁的村民说：“咱们不能忘了这些红军烈士，要守好他们的墓……”
从那天起，王茂贵成为这些无名红军烈士的守墓人。当时条件艰苦，山上没有路，王茂贵就用柴刀除去杂草，砍出一条路。平时生产队工作忙，他就趁午休或傍晚收工后的时间，到烈士墓前拔拔草，陪烈士们“聊聊天”。看着光秃秃的烈士墓，王茂贵心想，得种点树，让烈士们有个荫凉。他找来柏树苗，一棵棵挑上山，亲手栽下。时光流逝，他种下的柏树越来越多，墓地四周渐渐变得苍翠葱茏。
那些年，王茂贵不知道这些烈士的姓名，也不知道他们属于哪支部队。他只知道，长眠在这里的是为人民牺牲的红军烈士，是“我们的同志”。
2014年，对王茂贵而言是一个转折点。光山县民政局在翻查历史档案时，了解到这段尘封往事。经过多方考证，他们最终确认这片山岗上共安葬着9位红军烈士，多是红二十五军官兵，还确认了姚志修、胡柱先、匡占华3位烈士的姓名。红二十五军抵达花山寨前，曾在斛山寨与敌人激战。身负重伤的官兵被抬至花山寨救治，因缺医少药牺牲在这里。
政府有关部门随即对这些红军烈士墓进行修缮。看着崭新的墓碑一块块立起来，年过古稀的王茂贵眼眶湿润了。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念叨着：“同志，你们有‘家’了，政府给你们立碑了……”
历史不能忘，英烈不能忘
今年3月，在花山寨会议旧址，光山县人武部组织预定新兵开展役前教育，王茂贵特意来到现场。
站在花山寨会议旧址通往花山寨烈士陵园的97级台阶上，面对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王茂贵声音洪亮——
“为什么是97级台阶？这是为了纪念从红二十五军走出的97位共和国将军。红二十五军开始长征时，军长程子华29岁，政委吴焕先27岁，副军长徐海东34岁，官兵平均年龄不足18岁，被老百姓称为‘娃娃军’。就是这样一支‘娃娃军’，却有着坚定的信念，他们不怕牺牲、浴血杀敌，创造了伟大的功勋……”讲到动情处，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预定新兵们静静聆听，神情庄重。
作为大别山革命老区的组成部分，光山县有着光荣的革命历史和深厚的红色底蕴。近年来，随着当地不断盘活红色资源，前来花山寨会议旧址和烈士陵园开展主题党日、红色研学和爱国主义教育活动的党员干部、青少年学生以及各界群众络绎不绝。
像这样的宣讲，王茂贵记不清讲过多少场。然而，2014年有关部门确定红军烈士身份之前，他还讲不出这些。那时候，面对偶尔前来祭扫的人们，他只能郑重地说一句：“这是红军墓，咱们得敬着。”
有关部门为红军烈士立碑后，王茂贵有了新的想法：历史不能忘，英烈不能忘。光守着烈士还不够，要把他们的故事讲出去，让后辈记住他们的牺牲奉献。
为了把故事讲好，王茂贵下起了苦功夫、笨功夫。他买来红色书籍，反复研读。光山县民政局整理档案、宣讲历史，他多次到场、认真聆听，把重要内容记在本子上。他还走访当地年长的老人，向他们了解红军的战斗故事。
就这样，花山寨的红色历史、红军的战斗细节，被王茂贵一点点整理、一遍遍打磨，写成通俗易懂的讲解稿。他还专门跑到县城打印店，请人一个字一个字打印出来，带在身上方便背记。
如今，王茂贵成为颇受参观者欢迎的“讲解员”。“王老虽然是义务讲解，但他的讲解很专业，精神更值得敬佩，我们也要向他学习。”光山县红色文化宣传教育中心讲解员宋从莉说。
一辈子的责任，一群人的接力
今年寒假，王茂贵的曾孙王梓晨跟着他一起去给红军烈士扫墓。没等王茂贵发话，王梓晨便主动擦拭烈士墓碑，拔除砖缝中的杂草，这让老人深感欣慰。
在王茂贵的家人眼里，长眠在花山寨烈士陵园的红军烈士，如同他们割舍不下的亲人。早年守墓，王茂贵没时间上山时，妻子、儿女就替他除草、清扫。后来，王茂贵索性在山上盖了间小屋，独自守护几年后，妻子也搬过来陪着他。
“没有英烈流血牺牲，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好日子。守护红军烈士，不仅是我后半辈子的责任，也是我们一家人的责任。”王茂贵说。
这些年来，王茂贵还见证了这束薪火在更广范围的传递。那一年，一群官兵来到光山县，他们是红二十五军的传人，专程前来“寻根”，向先辈表达敬意。后来，他们所在部队又投入资金用于花山寨会议旧址的翻新、维护。
2020年，花山寨会议旧址和红军烈士墓被纳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看着崭新的花山寨会议史料陈列馆、视野开阔的红军纪念广场，以及山坡上矗立的红旗雕塑、落落大方讲述红军故事的“小小讲解员”，王茂贵眼里满是光亮：“我守了58年，现在大家接力守护、宣讲，队伍越来越壮大，火种传下去了！”
近些年，王茂贵家庭荣获“全国最美家庭”，他本人也登上“中国好人榜”。然而，耄耋之年的王茂贵，依然住在花山寨会议旧址附近的老屋里。几乎每个清晨，他都带着抹布和扫帚走出老屋，沿着97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家人的传承，再到一群人的接力……这片旧址、这座陵园，见证着一位老兵跨越58年的深情守望。
徐智超 供图
版式设计：扈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