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守护路，山河入耳来

■解放军报记者 金雅兰

火箭军某部铁路押运兵执行任务期间，不能离开车厢，无法看到窗外，严禁使用手机，他们大多时候只能通过耳朵倾听来判断和猜想自己路过的地方。

——题 记

深夜，一列火车进站了。

侧耳倾听，清场后的车站，只有几名地方工作人员巡视检查的脚步声。更远处，传来一两声短促的鸟鸣，很快也没了动静。

车厢内，没人说话。空气吸进去是凉的，呼出来是温的，在狭小的空间里循环。

这是火箭军某部一级军士长吴乐鹏“与世隔绝”的第5天。听他云淡风轻地讲述亲身经历，记者感觉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执行装备押运任务期间，由于保密要求，车门不能开，窗帘全拉上，手机不能用。去哪里、走多久，吴乐鹏一概不知，只能通过车载可视电话和指挥调度系统与上级联络。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似乎与押运兵无关，他们唯一要关注的，就是守好车厢里的装备。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入伍25年的吴乐鹏，依旧摸不准。执行押运任务，有时启程还是春芽破土，回营时已经叠翠流金。最久的一次，他在车上度过了7个多月。

“呜——”鸣笛声传来，列车还没动，吴乐鹏便自言自语：“要发车了。”听懂“一长声”“二长声”“连续短声”等“火车的语言”，是押运兵的基本技能。

晃动的车厢摇醒了正在补觉的中士余小兵。“还没轮到你值班，先去睡吧。”吴乐鹏挥了挥手，想把他赶回卧铺。

“我陪你坐一会儿。”余小兵坐在吴乐鹏身边，轻轻地说，“无聊时还能跟你搭个话。”

俩人一时相对无言，偶尔眼神对上又很快移开。吴乐鹏耳边，除了车轮与铁轨之间的规律撞击，终于有了些变调——余小兵手指“嗒嗒嗒”地敲击着桌面。但很快，一切被巨大的静默吞噬，像投石入渊，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你猜这是往哪儿开？”每当这时，猜测和想象列车所经过的省市，就是打破静默最好的话题。

“应该不是往南。”吴乐鹏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每次执行完押运任务，他都会对着地图，在脑海中把起点和终点连成线。他发现，最近几年，火箭军铁路押运兵去的地方越来越多、越来越远。那是大国长剑的剑锋所指，导弹战车的行之所至。根据他的经验，这一次列车如果向南，没过几天就会听到穿过江桥和连片隧道的声音，而他没有听到。

闻听此言，余小兵低头摩挲着手指的死皮，像是从迷宫里寻找出口。“十几年前车厢倒是‘热闹’，但你绝对不想体验。”见余小兵没了兴趣，吴乐鹏开始“忆苦思甜”——那时，柴油机和压缩机的轰鸣震得人心颤，战友之间说话要扯着嗓子喊；一到夏天，车厢里如同蒸笼，让本就枯燥的日子平添更多烦躁……

“现在条件好了，只要把装备守好就行。”说话间，吴乐鹏看了一眼装备车厢的温湿度表。当押运兵20多年、车长10多年，他言谈中举重若轻，下士杨杰东却觉得里面的门道太多了：“一个‘守’字，将多少技能一语带过。且不说平时研究装载方案和装备保养，单说车厢里的电气综合控制柜、逆变电源柜等，各类开关、旋钮、显示仪100多个，让人看了直眼晕。”吴乐鹏不仅完全可以做到盲操，还能听出异常。

一次车厢编组，正在清点冰箱食材准备做饭的吴乐鹏，突然警惕地竖起耳朵。“不对劲，有杂音。”跑向指挥调度系统终端界面的那几步路，他神经紧绷。

果然，监控显示装备位置异常，而警报和车体的响动重合，未被值班员及时察觉。吴乐鹏绕着装备检查了几圈，确认是传感器的误报，这才放下心来。

在吴乐鹏和战友们看来，铁路押运是使命之旅，也是心灵之旅。孤守车厢聆听外面的世界、猜想路过的山河，就像跟自己对话、向祖国告白。不过，押运旅程并不总是这么枯燥寂寞，空载回程就十分令人期待。

与去程相比，回程最大的不同，是车载广播“铁流之声”终于开始活跃了——介绍沿途的风土人情、红色故事，分享名篇好文，有时在营的战友还会为他们点播歌曲。

说到这里，三级军士长周磊眼里透着光亮。有一次，列车回程经过他的老家，单位领导专门为他点歌一曲。从广播里听到这些，周磊“噌”地站了起来，眼睛不自觉望向窗户，结果自然是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目光。

“列车开往那春天，新的故事正开篇，多少平凡瞬间，都变成爱的纪念……”优美的歌声在耳边响起，周磊闭上眼睛，回想着村镇和亲人的模样。这些年，他天南海北地跑，与家乡渐行渐远，离战场越来越近。一时间，几多离情别绪涌上心头、多少金戈铁马浮现脑海。

“周班长，你家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一曲终了，中士钱红宾好奇地问。其实对很多经过的城市，他们的印象都很模糊，只能靠战友和广播的讲述、自己的猜想拼凑起来。但“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当列车到达的点位、驶过的线路连缀成片，山河便有了具体的形态。

换班时间到了。吴乐鹏向另一名操作手交代好注意事项，和衣躺在铺上，脑海中却盘算着物资使用情况。半睡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次实弹发射现场，那是他唯一一次亲眼看到自己护送的装备直刺苍穹。

巨大的轰鸣撼人心魄，他舍不得捂住耳朵——大多数押运兵，运了一辈子装备，却从未在现场听过那震天动地的“剑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