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焕先最后的38天
■李景璇

吴焕先烈士生前照片。
暴雨如注。
子弹撕破空气的声音,时而急遽,时而怪戾,混杂着风声、雨声,还有嘶吼声,正猛烈冲击着耳膜。突然,一个凄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嗜血的獠牙,狠狠地刺穿了身体。
巨大的疼痛蔓延开来,胸口上不断渗出的血,把湿漉漉的灰布军装染得殷红。
“政委!”“吴政委!”……
坐在西行的列车上,我的脑海中不断重构着一位红军高级指挥员牺牲前的最后一幕。这穿越时空的痛,久久挥之不去。悲壮如斯,一场长征途中的大胜仗,却让“全军指战员悲恸不已”;痛惜如斯,一支“为中国革命立了大功”的部队,在胜利的前夜,失去了政委吴焕先!
为有牺牲多壮志。
一
1935年7月15日晚,秦岭北麓沣峪口。吴焕先牺牲前的第38天。
燥热了一天的小山村,已经进入熟睡。村里关帝庙案台上的烛火早已燃尽,而那盏煤油灯还在发出细碎而柔软的光。中共鄂豫陕省委代理书记、红25军政委吴焕先,正在这座小庙里主持召开省委紧急会议,军长程子华、副军长徐海东等人围坐在一起,跳动的火苗映红了他们的面庞。

吴焕先(左)与徐海东合影。
就在几个小时前,子午镇上,一位行脚客打扮的人找到了红25军军部驻地。他叫石健民,是党的交通员。几经周折,他为鄂豫陕省委带来了一些中央文件和情报,还有一个关键信息: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已在川西会师,准备北上。
这些文件和情报,特别是这则信息,在吴焕先看来,分量重若千钧。一直在苦苦思索的破局之道,终于等来举棋落子的关键时刻!
这种喜悦,对于吴焕先来说,不亚于三伏天来了一阵及时雨。八九个月没有中央的消息,党需要他做什么,党需要这支红军做什么,他心急如焚。
一年前,1934年11月16日,为打破国民党军对根据地的重兵“围剿”,根据中央指示,这支红军队伍决定开始长征。
这是一次极具胆略的孤军远征,也是一次全方位考验这支红军判断力、行动力甚至忍耐力的综合大考。而接到这张考卷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央也只画出一个大致范围:进行战略转移,去建立新的根据地。至于如何去解题、答题,只能留给这支年轻的红军部队,留给年轻的军政委吴焕先。
长征出发前,在罗山何家冲,为振奋部队士气,又不泄露行动计划,吴焕先向指战员们提出了两个动员口号:一是“打远游击”,二是“创建新苏区”。
征战途中,在桐柏山区,为创建新的根据地,吴焕先不失时机地进行社会调查,多方了解当地风土民情,积极开展群众工作。
入陕第一战,在庾家河,面对穷追不舍的敌人,吴焕先挺身而出。在程子华、徐海东负伤之后,他继续带领队伍殊死战斗,以刺刀、手榴弹与敌拼杀,终于将敌人打垮。
从鄂豫皖到鄂豫陕,红25军一路挥师西进,纵横驰骋1800余里,粉碎了十几万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进入到秦岭山区。
在4个多月的时间里,红25军取得了一系列胜利,鄂豫陕根据地也初具规模。然而,革命征程总是曲折艰辛的,特别是对于这样一支兵力单薄的红军队伍,生存与发展,始终是前行路上面临的难题。究竟该往何处去?
“入川!找红四(方面)军!”
这种呼声,并非空穴来风。从陕南到四川,只隔着一座大巴山;靠向红四方面军,转入川陕根据地,还能摆脱不断合围过来的敌人。更何况,这两支红军队伍,又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当年红四方面军撤离鄂豫皖根据地的时候,很多指战员的兄弟子侄留了下来,加入红25军,继续着大别山的革命斗争。这个时候,这种环境,难免人心浮动……
对于这个方向性问题,吴焕先有着清醒的认识,从没有过丝毫动摇。如果说,一开始是出于对中央指示精神执行到底的坚持;那么,随着鄂豫陕根据地建设的不断深入,吴焕先深刻认识到,坚守并发展这片红色土地,可以牵制国民党军大量兵力,从而配合川陕、陕甘根据地斗争以及正在长征中的主力红军,意义更为重大。正如1935年5月30日,他给红四方面军领导人的信中所说:“检查我们这一时期的行动……只估量到我们在此行动对保卫川陕苏区,配合红二(十)六军的行动是对的。”
为了化解疑惑、统一思想,吴焕先还给指战员们做过这样一个生动的比喻:鄂豫陕就像是一个“香炉脚”,与川陕和陕甘两个根据地连接起来,可以共同撑起一座革命的“香炉”。立足在这里,把革命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将来就能与川陕和陕甘连成一片,照红中国的半边天!
在历史的重要关头,能作出这样具有战略远见的抉择,源自吴焕先对中央指示精神的深刻理解,对中国革命前途的深邃考量。然而,前路迢迢,征程漫漫,长时间失掉与党中央的联系,他又是多么急迫地想知道中央的消息,听到中央的召唤啊!
多年后,韩先楚在回忆吴焕先时讲道:“他曾不止一次地讲过,‘消灭敌人一个团,不如缴获一部无线电’。有了电台,就可以设法与党中央取得联系,及时得到中央的指示!”
正是在沣峪口会议上,以吴焕先为代理书记的鄂豫陕省委,毅然做出率领红25军西征北上,到陕北“同红二十六军会合起来,集中成一个大的力量,有力的去消灭敌人,配合红军主力在西北的行动,迅速创建西北新的伟大的巩固的革命根据地”的重大战略决策。

沣峪口会议旧址。资料图片
二
1935年8月16日晨,六盘山下。吴焕先牺牲前的第5天。
高原之上,清凉的风轻轻扫过单家集这个回族民众聚居区,在街道上卷起尘土,两侧土房墙壁上贴着红军写下的标语。
“红军和回民是一家人!”
“尊重伊斯兰教的信仰习惯!”
“保护清真寺,不毁古兰经!”
……
天慢慢亮了,街上也渐渐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店铺开始了一天的营业。时至中午,人们热情簇拥着一支队伍来到了单家集清真寺前,一面鲜红的锦幛随后展开。锦幛上的8个大字“回汉兄弟亲如一家”,引起了人群的欢呼。
而谁又能想到,就在一天前,这支红军队伍刚进驻时,这里却是家家关门闭窗、街巷冷冷清清的样子。
单家集和其附近的兴隆镇一带,曾是当地远近闻名的陇东“旱码头”。20世纪初期,军阀混战,兵匪横行,导致这里社会萧条,百姓闻“兵”色变。一听到有“兵”要来,人们是躲的躲、藏的藏。
进驻兴隆镇和单家集之前,吴焕先已先期在红25军中进行了党的民族宗教政策教育,并制定了“三大禁令、四项注意”。部队进驻后,吴焕先亲自召集当地的知名人士和阿訇开座谈会,向他们讲明党的抗日救国主张和红军的政策纪律要求,并告知红25军到来只为稍作停留,不征粮要款,不拉伕抓丁,打消了广大回族群众的顾虑。
半个世纪后,追忆起这段历史时,红25军老战士刘学江依然清晰记得,“过回民区,先印发了传单,吴政委晚上给大家讲话,宣传我们是抗日先遣队,是打日本的。宣传各民族平等,都是一家,要求部队尊重回族风俗习惯。我们行军不进房子,不用回族东西,不吃猪肉等,使广大回族很受感动”。
红军的真诚与纪律打动了这里的百姓,人们纷纷奔走相告,那些逃跑在外的青年男女也赶着牛羊返回了家园。兴隆镇和单家集出现了许久不见的热闹景象。
红25军在这里只待了3天。时间虽短,但与老百姓结下深厚感情,多名回族青年还主动加入到革命队伍中。在部队离开时,当地群众设置香案茶桌,摆上点心油果,为红军送行。“红军好”的消息,很快也传遍了陇东高原……
1个多月后,毛泽东等中央领导同志率领陕甘支队经过单家集,受到当地群众夹道欢迎。那种热闹的场面,在丁玲主编的《红军长征记》里写得十分生动:“夹道群众笑嘻嘻地提壶送水,迎面而来,向我们慰问说‘同志们,今日走哪里来,辛苦了,喝开水……你们是帮助穷汉谋利益的,喝开水不要钱’。”
后来,中央红军到达陕北,毛泽东在见到徐海东和程子华时,还特意提起红25军在经过回民区时留下的好影响,称赞红25军民族政策水平很高,执行得很好。
从“躲红军”到“迎红军”,这里面凝结着吴焕先多少心血;
一个“高”、一个“好”,这是红25军的荣誉,更是这位军政委的光荣!
三
1935年8月21日午,汭河旁四坡村。吴焕先牺牲当天。
汭河像一条泥龙咆哮着,卷着风挟着雨,发泄着想要征服一切的情绪。刚刚强渡成功的红25军部分指战员焦急地注视着河对岸,一队战友正沿着王母宫塬上那条羊肠小道,奋力向上攀爬,向着塬顶全速进发。
领头的是一个28岁的年轻人。虽然人影已经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身姿却是那么熟悉——是军政委吴焕先!
在很多红25军老战士的记忆中,吴政委中等身材,人很清瘦,但长了一双“快腿”:行军途中,那匹配给他当脚力的骡子,总会被他让给病号或者小战士骑。他则靠着一双“快腿”在队伍里奔前跑后,时不时还要喊上几句鼓动口号。
“吴政委在部队威信很高”,据时任红25军223团特务连班长的王言炳回忆,“部队集合时,人们嘁嘁喳喳的,他一讲话,马上鸦雀无声,谁也不说话……打仗时,他总带个警卫员、一个号兵,跟在前线部队后面。前方牺牲一个人,也要想方设法地运下来,很得人心。”
翻阅红25军战史资料,人们谈到吴焕先时,“威信”二字出现频率非常高。从担任重建后的红25军首任军长,到改任政委,吴焕先始终将部队的安危扛在肩头,将战士的冷暖系于心间。
长征途中,面对伤病员,吴焕先坚定承诺,“哪怕是最后一个人,我也得带上!”他亲自安排担架,与医务人员研究治疗伤口的办法。一名叫张波的战士负伤,裹着单衣在寒风中发抖,吴焕先立即掏出自己的毛毯披在他身上。
那是红25军长征出发后的第10天,大部队进入到河南方城县境内。当前梯队抵达独树镇七里岗,准备通过许(昌)南(阳)公路时,突遭预先埋伏的国民党军庞炳勋部猛烈攻击。当天,寒流突降,雨雪交加。红军指战员衣着单薄,饥寒交迫,很多战士冻得拉不开枪栓。
就在这危急时刻,吴焕先迅速跑步赶到阵前。他稳住部队,组织队伍就地反击。当敌人气势汹汹扑上来时,吴焕先从身边交通员身上抽出一把大刀,高呼:“同志们,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决不能后退!共产党员跟我来!”他带领战士们冲入敌阵,与敌人展开白刃肉搏。
经过数小时激战,红25军终于挫败敌人多轮进攻,胜利突出重围,部队转危为安。
在庾家河,在葛牌镇,在袁家沟口,在秦安城……每逢大战、恶战,吴焕先总能出现在部队最需要他的地方,临危不乱、奋勇当先。
徐向前曾评价吴焕先:赤胆忠心,英勇善战。吴焕先虽然没有进过军事院校,但他善于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找出新的、正确的斗争策略。在这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指引下,红25军打得敌人晕头转向。
为配合即将北上的主力红军行动,在双石铺,吴焕先和程子华、徐海东等决策红25军进入甘肃,钳制国民党军、切断交通要道,策应主力红军顺利北上。从1935年8月14日到31日,红25军在西(安)兰(州)公路两侧,与敌人整整缠斗了18天。这一战略行动,为党中央和中央红军北上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与空间。
18天后,红25军主动撤离西兰公路,奔赴陕甘革命根据地,最终实现了与陕甘红军的胜利会师。而吴焕先,他的长征路,终究没能走完——
就在红25军强渡汭河的时候,王母宫塬上忽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国民党军第35师第104旅第208团,由泾川方向沿着王母宫塬的塬顶突袭而来。这时,大部队已经渡过汭河,无法回援。在塬顶担负掩护任务的红25军223团一下处于被动,形势又一次陷入危急之中。
正在指挥部队渡河的吴焕先听到枪声,迅速带领交通队和学兵连100余人一鼓作气从河边冲到塬上,直插敌军侧后,在羊圈洼等制高点发起强攻。敌人顿时乱作一团,抱头鼠窜。吴焕先一面指挥部队猛烈反击敌人,一面大声疾呼:“同志们,顶住敌人就是胜利!决不能让敌人靠近河边……”
吴焕先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战场上空。直到一颗罪恶的子弹射来,他倒在了泥泞的土地上,也倒在带领部队北上陕甘、迎接党中央的征途上……
此役,红25军歼敌1000多人,击毙敌208团团长马开基,打出了红25军的赫赫威名。
吴焕先用生命完成了对心中信仰的承诺,对红25军指战员的承诺,对党和革命事业的承诺!
四

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吴焕先烈士纪念馆内的吴焕先烈士雕像。资料图片
2026年清明节,泾川吴焕先烈士纪念馆。
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庄严铺展在吴焕先烈士墓前。一年前的8月21日,这面国旗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冉冉升起,那一天正是吴焕先壮烈牺牲90周年的日子。
当天,人们围拢在烈士墓碑前,与国旗合影,向烈士致哀。不远处,汭河上架起的桥梁贯通南北,王母宫塬的那条小道也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烽火远去,山河无恙,一个崭新的世界告慰着烈士的英灵。
为了这个新世界,17岁的吴焕先,把自己从学校带回的马克思像恭恭敬敬地贴在祖宅正屋供桌上方,告诉家人:敬奉他,就能敬奉出一个新的社会。从此,吴焕先以“破家革命”的决绝,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中。
为了这个新世界,20岁的吴焕先,组织贫苦农民掀起“白沙关万人暴动”,参加领导“黄麻起义”,建立起鄂豫皖地区第一个工农政权、第一支人民武装。大别山的革命烈火越烧越旺。
为了这个新世界,22岁的吴焕先,主持制定了《临时土地政纲》《鄂豫皖革命委员会土地法纲领实施细则》等土地革命的纲领性文件;25岁的吴焕先,担任重新组建的红25军军长,不到半年时间,指挥部队连续取得郭家河、潘家河、杨泗寨等战斗的胜利;27岁的吴焕先,带领这支年轻的红军部队踏上漫漫长征,一路跋山涉水,一路浴血奋战……
28岁的吴焕先牺牲在胜利的前夜。在他牺牲后的第25天,红25军与陕甘红军胜利会师,成为最早完成长征壮举的红军部队。在他牺牲后的第60天,中央红军抵达陕北,红25军指战员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党中央,完成了吴焕先牺牲前最后的心愿。
吴焕先长征途中的最后38天,是他一生向党、一生追求信仰、一生为革命事业而牺牲奋斗的集中体现,浓缩了这位红军高级指挥员在重要历史关头的远见卓识和使命担当。
历史永远记得,吴焕先用生命中的最后38天,为红25军这场远征书写下雄浑的一页篇章,也为他心中那个并不遥远的新世界,留下了一盏宝贵的星火。
版式设计:张世世
学术支持:褚 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