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战友的手
■蒋德红
因工作缘故,我经常穿行于长白山深处的座座哨所。每次和相熟的战友见面,我快步上前,不多言语,先伸出手。握住战友的手,能感受到钢铁般的韧劲,能读懂兵心深处的滚烫与柔软。
一线的战友,性格各有不同:老兵爽朗热忱,新兵腼腆内敛,还有一些年轻战友故作活泼或刻意沉静,其实藏着心事。
身为一名老兵,我常以不同的方式和他们打成一片:下厨为他们做几个拿手菜,周末围坐甩几把扑克,一路跟随拍下他们的巡逻身影,也会把我摔打磨炼的经历、戍边的感悟讲给他们听……
相处久了,我俨然成了他们心中的大哥。再见面时,他们不再拘谨,会主动伸出手,和我用力相握。这一握,握碎了兵龄长短的隔阂,也让我撞见边关动人的坚守。
那一年,我在东马哨所见到班长谭燕中时,他正带队执勤归来。我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伸手相握。掌心相贴的瞬间,我触摸到风霜雨雪留下的痕迹。松开手细看,他的掌心、指节新茧叠老茧,黄澄澄的一片,那是长年与锹镐、风雪相伴留下的“勋章”。我当即按下快门,定格这双“金色手掌”。
循着这双手,一段长白山下的创业往事被打捞出来。
那年初秋,部队刚转隶,东马哨所官兵住在废弃的小学校舍,窗户蒙着塑料布,门板关不严实,夜里寒风钻缝,呜呜作响,屋里屋外一个温度。
每天训练结束,汗未干透,谭燕中就带着战友抄起锹镐,肩挑背扛、搬石运土,平整场地、修缮校舍。一名新兵抡大锤时,虎口震裂流血。谭燕中心疼地为他消毒包扎,劝他歇一天,新兵咬着嘴唇摇头:“班长,你能干,我也能干!”
近半个月的苦战,让破旧校舍焕然一新。屋顶补牢了,墙缝封严了,火炉烧得旺,屋里升腾起久违的热乎气。谭燕中的心底,还挂念着一件事——升国旗。
升旗那天,谭燕中和战友们早早起床,整理着装,仔细擦拭旗杆。当朝阳跃出山坳,金光洒满山岭,五星红旗在哨塔上冉冉升起。山风猎猎,红旗舒展,庄严与自豪在每个人心间奔涌。
谭燕中仰望许久。阳光洒在红旗上,也落在他那双粗糙的手上——血泡已磨成茧子。
后来,哨所新建的营房完工,谭燕中再次带头上阵,清理建筑垃圾与乱石瓦砾。袋子背、大锤砸、耙子平,掌心的老茧磨得邦邦硬。
当荒地上铺满平整的黑土,谭燕中提议,种下青松,纪念这段拼搏的时光。松树苗运来那天,全哨所的战士像迎接珍宝,小心翼翼地将其抱下车,挖坑、扶苗、培土、浇水。
再后来,谭燕中那双“金色手掌”的照片被扩印后,陈列在部队史馆。它是戍边人忠诚使命的见证,更是鲜活的教材。傲然挺立的青松下,成了新兵入哨的第一课堂。一茬茬新战士在松树下聆听创业故事,把热爱哨所、奉献边关的种子深深埋进心底。
我握过谭燕中创业筑防的手,也握过王洪利亮剑护民的手。
那年,西马哨所接到群众举报:3人潜入参场盗参,其中一人手持尖刀与村民对峙。班长王洪利带队火速出击。他曾参加侦察兵培训,精通近身格斗。危急时刻,他让战士们靠后,瞅准时机迅猛冲上前去,用有力的双手制伏不法分子。
次日,参场职工敲锣打鼓,将绣着“戍边卫士,百姓靠山”的锦旗送到哨所。
王洪利的手,厚茧坚硬,指节粗壮。可就是这双“铁手”,深夜为战士掖过蹬开的被子,为生病战友端过热乎的病号饭,过年时带大家一起包香喷喷的饺子。刚与柔,在这双手上完美相融。
2025年,在维东哨所,我陪小曾站完岗后问起近况,他淡淡地说“挺好”,可我看得明白,实战化考核在即,年轻战士“压力山大”。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说:“你莫骗我了。我也是从新兵走过来的,你们的心事,我都懂。”
一句话,敲开了小曾的心门。他坦言,对标素质优秀的战友,自己觉得力不从心,焦虑难安。我把自己的成长经历讲给他听,告诉他认真做好每一件事、尽力完成每一项任务,时间会见证成长。
今年春节再上维东哨所,小曾笑着跑出来,主动伸手相握。他兴奋地说,除夕那天,旅领导走进班里,握了他的手,祝他们“新年好”,他心里可热乎了。
小曾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
一次真诚的握手,一句暖心的问候,代表着心头的牵挂。握住满是老茧的手,就读懂训练的艰辛;握住微微颤抖的手,就察觉隐秘的心事;握住年轻有力的手,就看见边关的未来。
离开维东哨所,小曾和我握别时,动情地说:“老班长,常回来看看!”
车驶出山坳,看着哨所渐渐隐没在林海间,我突然想起30年前,老班长第一次握住我的手说:“在边关,手焐得热,心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