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球台的青春回响
■冯彦宁
我的乒乓球记忆,始于初中校园几方水泥砌成的球台。岁月风雨冲刷,台面凹凸斑驳,墨绿色漆面褪去,露出灰白粗糙的水泥底色。老旧钢丝球网已是锈蚀不堪,我们便捡拾砖块整齐地垒在台中央,以砖为界,搭起少年时代最简单的乒乓赛场。
西北春日多风沙,老杨树在风中簌簌作响,黄沙扑面迷眼,大家侧身眯眼发球,被风吹得飘忽不定的银球,反而成了一种独有的乐趣。那时球台有限,人多便实行擂台赛制,几球定去留,胜者留台、败者下位。围观同学围立四周,屏息观战、暗自揣摩球路。能守住一轮擂台,便是那时莫大的欢喜与骄傲。
年少岁月清贫简朴,乒乓球却是最平等纯粹的快乐。不必讲究专业球拍、平整场地,一副胶皮开裂的旧拍、一个反复使用的乒乓球,便酣畅了整个课余时光。我们穿着磨破的球鞋,在方寸台前肆意挥拍,直到夕阳西下、校工几番催促,才恋恋不舍离去。归途中,依旧热烈回味刚才的扣杀与救球,简单的热爱足以温暖整个青春。
一身戎装踏入军营后,这份年少热爱有了新的归宿。部队战备训练紧张忙碌,身心时常处于紧绷状态,活动室一方小小的乒乓球台,便成了我们舒缓压力的好去处。挥拍之间既能锻炼体能、锤炼反应,又拉近了战友情谊,在紧张枯燥的训练生活中,觅得一份松弛与惬意。
2015年,我来到乌鲁木齐一处军营,每周闲暇固定的乒乓对垒,是繁重工作之余难得的放松。因小小银球,我结识老汪、老梁、老胡三位战友,四人志趣相投、常相聚切磋,被大家戏称乒乓“F4”。
老汪年长沉稳,球风如老兵般内敛持重,擅长稳健推挡,攻守有度、以柔克刚,任凭对手强攻猛打,始终从容化解、稳如磐石;老梁性情刚烈,打法凌厉刚猛,正手弧圈爆发力十足,发力一击势如破竹,如同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老胡横板打法娴熟,反手拧拉灵动精巧,接发球善于捕捉破绽,常于被动中出奇翻盘;我身为左撇子,善打中远台弧圈,球风硬朗舒展。四人风格迥异、各有千秋,球台之上,既是球技比拼,更是战友相知相伴的温情时光。
军旅生涯最难忘,是与老胡那场七局鏖战。记得一个周五午后,活动室内几张球台上激战正酣,我二人在一张球台上开始对垒。开局老胡状态上佳,连下三局,但领先后他反倒心态保守、打法拘谨,少了往日锐气。我身处绝境索性放下输赢包袱,一如军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拼劲,放手一搏、全力反扑。
心态放开之后,我渐渐找回手感,一分分追赶,一局局逆转。决胜局比分胶着拉锯,战至11平,现场气氛凝重,每一分争夺都格外煎熬。关键时刻,老胡一记逆旋转发球落至我正手小三角,我仓促摆短回球偏高,他即刻侧身蓄力准备暴冲,临出手却骤然收力,轻拉至我反手空位。我本能大步跨步、身形失位,凭手感反手顺势一撩,银球划出一道弧线,刚好擦网落台,幸运地擦边得分。
两人相视一怔,随即开怀大笑。汗水浸透衣衫,所有紧绷与压抑尽数释放,输赢早已淡然,只剩并肩拼搏的畅快与球友间的惺惺相惜。那日黄昏漫步营区,我心中豁然开朗,忽然懂得:乒乓如军旅,亦如人生,胜负倒在其次,过程总比结果重要。一方小小球台,便是渡心轻舟,帮我们排解疲惫,跨过生活的万重山峦。
乒乓球教会我的,不只有胜利的喜悦,更有失利后的自省成长。2020年,我赴国防大学政治学院参训,院校举办“元旦杯”乒乓球双打赛,我与士官学员小孙搭档。二人同为进攻型打法,敢打敢拼,选拔赛一路顺风顺水、未尝败绩。连胜之下我心生骄傲,不免轻敌自大。
半决赛对阵一对打法沉稳的对手,我们先胜一局、次局领先,本以为胜券在握。不料对手及时调整战术,专攻两人结合部与追身球,精准打击短板。我方心态失衡、失误增多,彼此埋怨急躁,打法大乱。第三局我们又一度9比6领先,关键时刻心态浮动、急于求成,被对手连追5分逆转战局。此后士气受挫、状态全无,最终遗憾获得季军。
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静心复盘幡然醒悟:轻敌之心最易消磨定力、打乱本心。我们过分在意球拍配置优劣,执着外在形式,却忽略乒乓之道贵在身心合一、沉稳笃定。这恰似日常练兵备战,一味追求器材精良,却忽视心性打磨与战术积淀。彼时的我们,恰似装备精良却心性浮躁的士兵,空有一腔锐气,缺少沉下心来的隐忍与坚守。
2024年盛夏,“军体明星进军营”活动来到我们单位,专业运动员走进军营和官兵交流互动。活动尾声,我怀着敬意鼓起勇气,邀约军运会三金得主、乒乓球名将木子老师切磋两局。全程老师收放有度、并未全力竞技,我拼尽全力奋力应对,整场下来也仅侥幸拿到2分。
昔日只在电视上仰望的体坛明星,如今近距离同台挥拍,让我真切看到专业与业余的差距,也更懂得凡事深耕、低调谦逊的道理。这场特殊的军营切磋,成为我乒乓路上一段珍贵又难忘的记忆。
回望一路走来,从西北校园简陋水泥球台,到边疆军营温暖的乒乓时光,从军校赛场的得失成长,再到与世界冠军的同台交流,一枚小小银球,贯穿我的青春与军旅。方寸球桌之上,有少年纯粹的热爱,有战友真挚的情谊,有逆境翻盘的坚韧,也有失意落败的反思。
乒乓球于我,早已不只是一项业余爱好,更像一位无言良师,默默指引前行方向。它教我进攻果敢、防守沉稳;顺境谦卑、逆境不屈;单打时自立自强,双打时信任同心;胜不骄、败不馁,得失之间常怀平和之心。
一方小小球台,承载的从来不止输赢胜负。每一次挥拍都是热爱的坚守,每一次起落都是成长的沉淀。方寸球拍,安放过青春喜乐,慰藉过军旅疲惫,承载着一路不变的赤诚与热爱。银球不息,热爱不止,这份相伴多年的乒乓情怀,终将长久温暖我往后的军旅人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