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如海
■卿芸菲
南京已然入夏,道旁的绿意格外浓了。开学之后的军校生活,仿佛已将故乡的温存,隔在了一重山、一重水之外。白日里,队列、操练、讲堂,将光阴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去体味乡情。可一到夜阑人静的时候,被强压下去的思绪,便如解了缆的舟,悠悠荡回遥远的、属于母亲的岸边去了。
我的生命,从一开始便浸润在母亲那一片温润的海里。父亲是军人,他的爱是遥远的,藏在电话线那头简短有力的叮咛里,藏在偶尔归家时那双粗糙的大手里。而母亲,是我的天与地,是我触手可及的、全部的依傍。
父亲说,我1岁多时,曾得过一场极凶险的重感冒,高烧到40摄氏度,持续了13天之久。那13天,母亲是怎样度过的呢?我想象得出,她一定用浸了冷水的毛巾,一遍遍敷着我的额头,在夜里反复检查我的呼吸、测量我的体温。后来,我的病虽然好了,她仍不放心,又独自抱着我,千里迢迢赶到北京的大医院,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孩子已经平安”的诊断才肯罢休。
从此,母亲对我的衣食起居更加上心。我上学后,母亲一定要坚持接送。风里、雨里、雪里,校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未缺席。我那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在这异乡的夜里回想,才明白那日复一日的“寻常”,是怎样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母亲的海,并非总是静默无波。母亲的智慧,如同温柔的潮汐引我前行。我至今想起来,还要为她那份巧思而会心微笑。儿时的我常常赖床,是令母亲挺苦恼的一件事,母亲却从不厉声呵斥。也不知她从哪里得来的法子,竟在我的枕边,派了一位使者——一个装了糖果或小玩具的布娃娃。那使者只在早晨7点准时降临。为了这份甜蜜的期待,我渐渐养成了按时起床的习惯。我初中时又迷上了手机,整天神魂颠倒的。母亲见状,也不与我硬争,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机藏起,然后坐在我身旁,拿起她自己的书,静静地读着。灯下的影子,她一个,我一个,屋子里只听得见书页翻动的微响。她便这样陪着我,直到我完成当日的功课,再监督我按时睡去。她从不靠打骂管束我,却总能想出种种办法,将我引向健康成长的岸上去。
可孩子是终究要离岸的舟。我终于长大了,穿上军装,来到千里之外的南京。离家的第一个月,强烈的不适应让我非常难受。白天,严苛的训练与周遭的陌生尚可忍受。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窗外簌簌的风声,那份对母亲的思念,便像海潮般汹涌袭来。我像个没出息的孩子,将头埋进被窝,任凭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电话打给母亲,我的声音是哽咽的。母亲在电话那头,依旧温柔,带着能安抚一切的力量。她说:“好孩子,你总要习惯的。你是军人了,要坚强。”话语里的那份心疼,让我隔着千山万水,也听得真真切切。
最令我动容的,是母亲曾在我考上军校最初的几个月里,千里迢迢从新疆到南京,来看过我3次。对于那样大费周章的遥远旅途,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来这边办点事,顺路瞧瞧我。我那时竟也信了。后来,我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哪有什么顺路的事,她是专程为我而来的,来看看她这个初次离巢、在风里扑腾得有些狼狈的孩子过得好不好。为了让我安心,她将漫长旅途中的焦灼与期盼小心藏起,化作柔声的问候与叮嘱。这来去匆匆的3次探望,于我是清甜的甘霖;于她,恐怕只是一场又一场甜蜜而辛劳的奔波。
窗外的风更紧了些。我的泪又来了,可这一次,不全是因为想念。我忽然觉得,母亲的爱如海,无论我走多远,回头时,那一片蔚蓝的深沉的海,总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