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玛花开
■卫怡博 张瀚南

陈 磊绘
和煦的风拂过高原训练场,卷起几缕轻尘。刚结束一轮战术训练的加洛木加卸下装具,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眼前层叠的山峦轮廓,竟与故乡的山影有几分相似。片刻间,一段温润的旋律顺着心底漫开的暖意翻涌成潮,他情不自禁低声哼唱:
“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红军是咱们的亲兄弟,长征不怕路途遥……”歌声轻扬时,云端振翅的金丝雀、山野间热烈绽放的索玛花,还有母亲含笑的眉眼,仿佛穿过万水千山,在他心底徐徐铺展开来。
大凉山的风裹着索玛花香,漫过加洛木加的童年。在彝族山寨,唱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母亲的歌声是山间动人的旋律。那时母亲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劳作归来坐在屋前,牵着他的小手哼起这段歌谣。婉转的旋律伴着母亲指尖的泥土气息,构成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索玛花坚韧,生在石缝也能向阳绽放;金丝鸟执着,飞得再远也不忘家乡。”母亲总这么念叨。幼时的加洛木加眨巴着双眼,还不懂其中的深意。母亲也会把他轻轻揽在怀中教唱。她嗓音温柔,唱得笃定又深情。加洛木加偶尔记不住歌词,她便温声提点,眉眼间漾着笑意。母子俩的歌声伴着索玛花的清香,悠悠飘满整个小院。
母亲还常常伴着歌谣,给他讲彝海结盟的传奇:1935年,红军长征途经大凉山,红军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与彝族首领小叶丹在彝海边歃血为盟,结下兄弟情谊。那是彝汉同心、守望相助的红色往事,是刻在大凉山骨血里的滚烫印记。
那些镌刻着信仰、情义与担当的故事,顺着母亲温和的话语,一点点落进加洛木加的心田。望着屋后山峦上岁岁盛放的索玛花,听着耳畔乡音里代代相传的红色故事,一颗从军报国的种子在加洛木加年幼的心中深深埋下。
岁月流转,当年依偎在母亲怀中的孩童渐渐长大。18岁那年,加洛木加披上戎装、告别家乡,毅然走进军营。
离开家那天,母亲默默帮他整理行囊,再一次哼起儿时的歌谣,声音里有不舍,更有期盼:“去吧,像索玛花一样坚韧,无论走多远,家永远在。”
军营的日子,规律且充实。清晨的号音、整齐的队列、不同课目的训练让加洛木加感到新奇。他从大山走来,带着山野的质朴与鲜活,在军营规整有序的节奏里,满心都是急于表现的迫切。
然而,第一次综合战术考核,就给了加洛木加重重一击。那时,他因急于求成,战术动作不够规范,协同配合出现失误,最终成绩远远落后于战友。看着考核榜上的名次,想起母亲的期盼,他满心失落与不甘。
那天休息时间,加洛木加攥着手机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他压下心底的惆怅与无措,与母亲分享军营生活。母亲像往常一样嘘寒问暖、询问日常。他一一应着,只是没了往日里絮絮叨叨的劲头。
察觉出他的异样,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是不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还记得石缝里的索玛花吗?不管刮多大风、下多大雨,它都能开得亮堂堂的。咱彝族的娃娃,骨子里就有不服输的劲儿,妈相信你肯定能行。”
说完,母亲轻轻唱起那段熟悉的旋律。“索玛花儿一朵朵,红军从咱家乡过……”质朴的歌声裹着故土的温度缓缓传来。加洛木加一下愣住。他静静听着,满心的烦恼被这悠扬的曲调一点点抚平。
往后的日子,加洛木加渐渐褪去迷茫与浮躁,训练中主动向战友请教,把出现的问题一一记录下来,反复练习、不断改进。别人休息时,他仍在训练场上加练。
一次,加洛木加随队执行巡逻任务。那天突降暴雪,队伍行至一处陡坡前,狂风卷着雪粒在耳边呼啸,脚下路面湿滑难行。长时间的跋涉让加洛木加体力透支,手脚冻得僵硬,几次试探攀爬都险些滑落。他咬紧牙关,与其他战友互相搀扶,最终顺利抵达终点哨楼,圆满完成巡逻任务。
站在哨楼上,望着漫天飞雪和远处群山,他更加明白,母亲口中的坚韧,就是在困境中不动摇,在挫折中不放弃。
风再起时,歌声依旧。夕阳把训练场染成一片金红,也给加洛木加的肩章镀上一层暖光。“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他再次哼起那支熟悉的旋律,声调不高,却在暮色里格外清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