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公里外的灯
■杨 力
李嫂家的老屋要重新装修,配合村上的建设。李嫂千叮咛万嘱咐,别把房檐下那盏灯弄坏了。
前来施工的匠人不解:灯都旧了,正好换个新的。就换村里统一的那种,太阳能的,可亮堂了。
李嫂摆摆手:“不用换,留着就行。”
那盏灯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灯,就是普通的3瓦灯泡,挂在老屋房檐下头。
李嫂的丈夫老赵,当年在部队服役到第16个年头的时候,去了边疆。走的那天,门口的槐花开得盛,风一吹,落得一片白。老赵背着行囊,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树年年都开得这么好。”李嫂说:“你安心去,树我浇着。”
后来她才知道,老赵去的地方,离她足足三千公里。那里没有槐花,也没有雨,一年到头就两样东西:风沙和雪。
老赵很少说那边的事,偶尔打电话,也只是问问家事,问问孩子,问问那棵槐树。李嫂也不多问,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老赵从来报喜不报忧。有一回,李嫂从电视上看到边防军人巡逻的画面:零下40摄氏度,官兵眉毛眼睛上都是霜,风刮得人站都站不稳……她把孩子支开,自己躲在灶屋里直抹眼泪。
老赵知道李嫂的心,说他休假就回来。李嫂说好,我把门前的灯给你留着。
那年正月十五前,老赵在电话里说:“我请好假了,票也订了。”李嫂当天晚上就把房檐下的灯打开,亮了整整一夜。孩子问:“妈,等谁呢?”她说:“等你爸。”
可第二天,老赵的电话又来了,说是有任务,这次走不开,不回了。李嫂没吭声,把灯关了。那天晚上,她在灶屋里多添了一瓢水,焖了一锅干饭,吃得没滋没味。
转眼快到清明,老赵打来电话说:“这回差不多了。”李嫂又把灯打开,从傍晚一直亮到天明。第二天,邻居说:“嫂子,费电。”李嫂笑笑:“亮着吧,习惯了。”
可清明那天,雨还没停,老赵的电话又来了:“有情况,走不开。”李嫂放下择的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雨把槐树叶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到了4月最后一天,老赵电话里说:“真回不来,你别等了。”李嫂“嗯”了一声,把灯关了。半夜11点,她又起床打开灯。这灯不点亮,她心里总空落落的。
李嫂不知道,这回老赵说了谎。单位批准了老赵的休假,他想给李嫂一个惊喜。
到家时已是5月,路上黑漆漆的,老赵远远就看见房檐下那盏亮着的灯。树上的槐花开得正好,风一吹,香气溢满了鼻子。
老赵推开门,看见又惊又喜的李嫂,认真地敬了个礼:“报告,回来迟了,请老婆处罚。”
李嫂眼睛红了,想打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含着泪捂住了自己的嘴。老赵放下行李,走过去,一把将她揽住。
哭完了,李嫂擦了把脸,转身又笑得像个孩子似的。她拉着老赵走到门口,指着房檐下的那盏灯说:“你看看,这灯都旧了,不亮,你给我换个新的。”
老赵抬头,那个老旧的灯泡确实昏暗了,玻璃壳上蒙了一层灰。他搬来梯子,拧下旧灯泡,换上新的。一按开关,“啪”的一声,雪亮雪亮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灯光穿过槐树枝丫,把满树槐花照得洁白晶莹。
风从村口吹过来,槐花纷纷飘落,飘到老赵的肩膀上,飘到李嫂的头发上。李嫂忽然说:“看,那些槐花好像在点头呢。”老赵抬头,只见槐花在风中簌簌地晃动,真像是一下一下在点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