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自己的一封信
■郑茂琦
那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女兵李贺独自坐在窗前。忽然一股泪水从心底涌来,她竭力抑制着,泪珠仍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直到悄然落在桌前的信纸上。她飞快地抬手抹掉脸上的湿痕。她不是个爱哭的人,也不愿轻易倾吐心事。
可这天,当她的右腿再一次隐隐作痛时,她忍不住展开信纸。落笔时,她突然想写给自己,原因是她并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此刻灰暗的心境。
于是,她在信中不断地问自己:“当初你来到部队,仅仅凭着一股并不持久的热血和冲劲吗?你能克服训练上的困难吗?右腿上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你会因此掉队吗?更可怕的是,你以后会一直沉浸在这种挫败的情绪中吗?”
之前,李贺在跑步时把右腿肌肉拉伤了。这对于她的各项训练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不过,李贺并没有放弃训练,就算跑步渐渐被甩在队尾,她也一步步、大口喘着气跟完全程。她的跑姿一瘸一拐,任谁都看得出不对劲。队长盯着她看了几次,最终在长途拉练的名单上,把她的名字划掉了。
班务会上,班长宣读了长途拉练的参训名单。李贺坐在小马扎上,一直低着头。木框窗户的挂钩明明扣紧了,风仍“嘶嘶”地往里钻。为御寒加装的塑料薄膜被吹得鼓胀起来,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听到名单里没有自己,她眼神倔强地盯着班长说:“报告,我能参加。”说话时,李贺硬是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出来。当时,几个同年兵也跟着眼圈发红,请求班长让李贺参加,说保证会帮她背枪、背背囊……
那天,她在信中继续写道:“你曾经是一个勇敢的人,从地方大学入伍,当初迈出那一步的勇气还有吗?你难道想哭着离开这儿吗?”
那封信没有写完,一张纸只写了半页不到。当她写完最后一个问号的时候,埋藏在心中的感情上升到沸点,她决心要改变这种心境。
后来,李贺还是坚持参加了连续4天的拉练。右腿的疼痛如影随形,但她咬着牙,一次次从收容车旁跑过,没有停下。最后一天,天上飘起了雪花,她不知是那一片纯白鼓舞了她,还是苍茫的雪幕让人暂时忘记了疼痛。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在那一刻得到释放,一股豪迈的感情涌遍全身,伤痛被这股奔腾的激流荡涤了,消融了。她前进着,清秀的脸颊上流淌着小溪般的汗水。
她后来多次跟自己带的新兵讲起那段往事。回忆如同一束光,照亮了她以后的人生。至于那封信,她又翻出来过许多次。她本想补上一些激励自己坚持下去的话,可笔提起又放下。她没有写完,或许是因为她始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永远地从那种低落的情绪里走了出来。
第二年,李贺顺利转改了军士。她的各项训练成绩,也一点点追了上来。一天,她竟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全军比武集训队的名单里。
为了在比武中再快一点,女兵们把每个课目的动作细节都抠到了极致。比武那天,开局很顺利。滑降、乘车射击两个课目,她们都拿到了第一。可到了操舟课目,意外发生了。5个人抬着皮艇冲进水里,顺势将艇向前一推,人抓住绳子就往艇上翻。前面4个队员都利落地跃了上去,最后那名队员却因个子矮,一脚踏空没能登艇。队员瞬间落水,上浮时竟被卡在了皮艇底下。湖水连灌了几口,但她双手紧紧攥着绳子,整个人被皮艇拖着一路向前冲。李贺赶紧停桨,探身把她从水下拽了上来。人虽无碍,时间却耽误了。
比武结束后,坐在回营区的车上,女兵们个个眼皮耷拉着,脸上还蒙着一层恍惚,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从车厢后头轻轻传出来。
那晚回去后,她又想翻出那封信。抽屉、夹层、旧笔记本里,她一遍遍寻找,始终不见它的踪影。可那半页纸上的一个个问号,此时又结结实实敲击在她的心上。
下一年比武集训,李贺又站在队伍里。这次最难的课目是定向越野。李贺是队里识图带队的主力,压力比谁都大。一旦带错路,耽误的不仅是时间,更会影响全队信心。那段时间,她们每天下午都去跑山。有一次点位标在海边,她们找到一所破旧的砖瓦房,可里里外外翻遍,就是不见打卡箱的踪影。天渐渐暗了,冷冷的海风卷着潮气扑过来,几个姑娘却像着了魔,在滩涂上一寸一寸地找,谁也不说放弃。直到教导员找来,把她们带回营区,那个点位依然成谜。后来才得知,打卡箱竟被藏在屋子的灶台深处。李贺先是抱怨这题目设置得太刁钻,但静下心一想:如果当时真的坚信点位就在屋里,她们会把每个角落翻个底朝天,而不是在滩涂上白白浪费时间。教导员本想批评她们误了归队时间,但看着她们充满斗志的眼神,也忍不住表扬:“女兵的韧性,比我想象中更强!”
真正比武那天,她们被带到一处静谧的丛林里,直射的阳光让女兵们感到头上顶着一团火,热风像火舌一样舔着她们的面颊。发令枪响后,一个个迷彩身影快速地在密林里穿行。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杂乱的脚步声、武器装备的撞击声“哗啦啦”地响成一片。迷彩钢盔下,女兵们的脸颊涨得通红,汗水如雨般淌下,她们努力调整着粗重的呼吸。
她们快速地奔跑着,可第一个点就差点将她们难住。翻过山岗,潺潺水声已清晰可闻。地图上,那个点就标在这条蓝色河流的附近。她们沿河一寸寸搜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李贺百分之百确定打卡箱就在此处,有队友甚至渡河搜寻,仍一无所获。女兵们跌跌撞撞聚到河边,喘息声里压着焦灼。这时,一名战友走上晃动的吊桥,回头望向李贺——就在那瞬间,她瞥见了它:红白相间的打卡箱,正静静挂在桥头那棵树的背后。
她们又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打卡箱一个比一个藏得隐蔽。只有真正吃透地图、判定方位,才可能揪出它们。最难的是最后一处。从山上下来,当双脚踏上柏油马路的那一刻,女兵们才有了“着陆”的实感,这也让她们产生了误判,最后一个点位大概就在这里。可反复搜索后,什么也没找到。李贺重新打开地图,目光犹疑地投向侧方的山坡——随即变得坚决。“再往山上走!”她坚定地指挥道。没有人质疑,筋疲力尽的战友们依然选择相信她,跟着调头向山上迈步。就在离路边不远的一片半人高的蒿草丛里,打卡箱赫然出现。
接着,她们用尽最后力气冲向终点。过线的那一刻,所有人“咣”地倒在地上,瘫软得再也爬不起来。她们互相凝视着,彼此都是渴望胜利的眼神。
接下来的多种姿势射击、目标侦察等课目,她们越比越顺,都取得了优异成绩。那一年,她们最终夺得比武总评第一,李贺也荣立了二等功。
提干之后,她又回到了队里。入伍十几年来,荣誉拿了一个又一个——“全国三八红旗手”“新时代青年先锋”……而奖章背后那些无人知晓的汗水,只有她自己清楚。就像世上许多值得珍藏的记忆,往往在经历时,都浸满了苦与痛。前几日,她又参加了备战枪王比武的集训队。结束一天的训练,她走到军容镜前。军帽下,黝黑刚毅的脸上蕴藏着力量,脸上凛然的表情与刚入伍时的柔弱截然不同。
夜里,她又一次坐在窗前,想给自己写一封信。这一次,信纸上没有再画下一个问号。她写道:“人生的路有千条万条,你自愿选了最艰辛的那一条。可你不是早就说过——当兵,就要当能打仗的兵。”她停下笔,忽然想起白天一同训练的那些女兵——一张张被晒得通红的脸庞,像燃烧在天边的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