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树上的“客人”
■李 江
周末下午,我去炊事班帮厨。班长安排我给后院墙根那排小柏树浇水。阿里土薄,风大,能活下来的树都不容易。这几棵柏树长了四五年,瘦瘦的,叶子泛着灰绿,在风里摇摇晃晃,看着很是单薄。
虽已是4月天,阿里高原的风依然带着冰碴子的脾气,扑在脸上生疼。只有我们这些在高原待了好些年的老兵,才能品出这个季节的风与冬天的风,已经有些许不一样了。冬天的风是干的,硬的,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剐着你的脸。而这个季节的风里头,竟然含着一丝潮润,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那是独属于阿里高原春的气息。
我一桶一桶地拎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树根底下。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嗞嗞”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使劲咂巴着嘴。浇到第三棵的时候,我直起腰来歇了口气,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鸟窝。
就在头顶这棵柏树的半腰上,一个枝杈间,搭着一团小小的、编得很细致的窝。窝的外面是干草和细枝,里面衬着些绒毛和碎羽毛。我踮起脚尖,凑近了些,看见窝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4颗蛋。
一看就知道是长尾雀的蛋,壳是淡淡的青灰色,上面撒着些细细的褐色斑点,像谁用极细的笔尖轻轻点上去的。它们挤在一起,安详地卧在绒毛铺成的软垫上,在高原下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我拎着水瓢,愣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水从瓢沿滴下来,落在鞋面上,凉丝丝的,我也忘了躲。
在阿里高原,春天来得太慢了,放眼望去一片枯黄。营房旁的空地上,去年刚种下去的草皮,还没来得及长出草籽,就被一场雪打趴在了地上,枯黄的样子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层旧毯子。可战士们不甘心,今年天刚暖些,就有人每天都拎着桶,一瓢一瓢地往那枯草上浇水。指导员说,底下的根还活着呢,浇透了,兴许能返青。起初我也不信,但只浇了半个月水,那枯黄的草根边上,当真就冒出几星绿意。那草芽细得像针尖,要蹲下来才看得见。
这一排小柏树也是,春天一到,枝头就泛出些青绿色来,嫩嫩的,像是谁用毛笔尖蘸了点翠,一点一点地点上去。虽然叶子还是细细的、硬硬的,可那种泛着绿的青是骗不了人的。而这窝蛋,就藏在这好不容易泛出的青色里,像是春天在这棵柏树上悄悄许下的心愿。
我立马跑回宿舍拿来相机,远远地拍了一张照片。鸟妈妈正趴在窝里孵蛋,我不敢靠太近,生怕快门声惊动了它。照片里,小柏树站得直直的,鸟妈妈安静地卧在枝叶间。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树上鼓起的一个小包。
然后,我配着文案发了条朋友圈:“海拔4500多米,热烈的生命。”
不到半小时,我发现长尾雀鸟窝的事就成了热门话题。先是二班长发来微信:“班长,炊事班后面的哪棵柏树?”接着是炊事班班长:“我天天打那儿过,咋没看见?”然后是排长、几个老兵、刚下哨回来的哨兵,都在问:“在哪儿?”
第二天开始,那一排小柏树周围就热闹起来了。
站完岗的、吃完饭的、训练间隙休息的,都绕到炊事班后面去看看。他们远远地站着,或者蹲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那个藏在枝叶间的小窝。这些平时粗声大气、摸爬滚打的糙汉子们,这会儿都变得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低了声音。没有人伸手去碰那窝蛋,好像那不是几颗鸟蛋,而是什么顶金贵的东西,碰一下就会碎。
我见过二级上士谭长松,一个人蹲在那棵柏树前面,一蹲就是半个钟头。他跟我说过,最想念的就是老家的春天,漫山遍野的绿,还有屋檐下做窝的燕子。“来了阿里,春天就是风,就是沙子。”他说,“现在好了,有了长尾雀的蛋。等它们孵出来,春天就真的来了。”
我们指导员,平时老板着个脸、说话像下命令似的,却悄悄拿了些小米撒在柏树底下,说是给鸟妈妈准备的。被我撞见了,他还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它吃不吃这个。”
炊事班班长最上心。那几棵柏树就在他的灶台后面,隔着窗户就能看见。他炒菜的时候总爱往外瞟一眼,看见有鸟趴在窝里孵蛋,就嘿嘿笑,颠勺的劲儿都足了几分。他跟我说:“我在这炊事班干了这些年了,头一回有鸟来这儿做窝下蛋。你说它们是不是闻着香味来的?”我说,大概是吧。
有一天政委找我,说:“炊事班后面那窝长尾雀的蛋,你拍下来了没有?团里要做汇报片,你去拍点视频,把咱尊贵的‘客人’也给‘剪’进去。”
我当即扛着单位的摄像机又去了一趟。我把摄像机架在柏树旁边的空地上,镜头对准那个小窝,等着鸟妈妈回来。那天的风依旧是凉的,吹得我脸颊发红,可阳光已经暖了许多,照在身上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镜头里,小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风一过,影子就晃,像是在跳舞一般。
等了一会儿,一只灰褐色的长尾雀悄无声息地飞回来,落在窝沿上。它歪着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才小心翼翼地蹲进窝里,把4颗蛋拢在身下,隆起腹部的羽毛,把蛋严严实实地盖住。它蹲得很稳,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还在警惕地转着。那一刻,这棵瘦瘦的小柏树,这几颗小小的蛋,这只小小的长尾雀,仿佛忽然有了千钧的分量。
拍完回去剪辑视频的时候,我对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画面里,那一排小柏树在风里微微摇晃,鸟妈妈趴在小窝里跟着小柏树摇摇晃晃。阿里高原的春天,就是这样来的。它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悄悄地、慢慢地,从一瓢瓢浇在枯草上的水中渗透出来,从战士们望向长尾雀窝时眼底溢出的光里流淌出来。高原的春,即将从4颗小小的鸟蛋里破壳而出,在一排小柏树的枝头,在这片冻土上,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慢慢地铺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