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学员有了《标准化教学手册》
■解放军报记者 刘宝瑞 特约通讯员 王文博 黄语轩
空军航空大学某部展开飞行训练。刘则明摄
战机列阵，直指苍穹。
前不久，空军航空大学某部组织某期班飞行学员开展夜航训练。这是该期班飞行学员经过标准化教学培养后，首次驾驶某型战机在夜间飞向目标空域。
耳机里传来指挥员的起飞命令，飞行学员王子轩将油门推到最大。随着速度表指针转动到规定数值，他迅速拉杆，战机在轰鸣声中加速起飞。完成既定训练内容后，王子轩驾驶战机顺利降落，取得优异成绩。
一架战机的起飞，依托于巨大的推力。一名学员蜕变为善飞、精飞的合格战斗员，同样有赖于教学训练模式的托举。
近年来，面对教学指向不够清晰等现实问题，空军航空大学某部持续改革教学训练模式，组织专班人员在训练大纲、飞行手册等基础上编写《标准化教学手册》，旨在克服固有教学模式中标准不清晰、施教不科学、向战不鲜明等种种弊端。
如同一把刻度十分精细的“尺子”，《标准化教学手册》让施教者有了更为清晰准确的教学目标。据了解，该部推行标准化教学以来，飞行学员成才率稳步上升。今天，让我们一同观察该部标准化教学如何助推“雏鹰”加速奋飞。
合力锻造出一把刻度精细的“尺子”
提起探索标准化教学模式的经历，空军航空大学某部飞行教员王渤权仍然记得他和战友们的一场激烈讨论。
前年，该部以及承担后续培训任务的单位的飞行教员，和来自一线部队的飞行骨干组成标准化教学模式改革专班，共同探讨推动经验式教学向标准化教学转化的改革方案。
会议中，王渤权以飞行学员对飞机着陆时下滑曲线的控制为例，提出教学转向标准化的重要性。他在白板上画出两道不同的弧线：“有的学员选取下滑曲线比较高，进跑道后通过操纵拉杆进行着陆；有的学员选取下滑曲线比较低，下落过程中使用油门和杆舵相互配合进行着陆……”
长期的教学过程使王渤权意识到，学员空间感尚不足、注意力分配也不够均衡，着陆过程中需要研判大量信息：“实际上，选取较低的下滑曲线能有效减轻操纵压力，让他们将更多精力放到对飞行姿态的关注上，这样更匹配飞行学员的能力现状。”
然而，一些飞行教员对此持有相反意见。尽管选取高的下滑曲线更考验飞行技术，但他们认为这样有利于学员能力水平的快速提升。还有人认为两种操作都具有可行性，飞行教员完全可以根据个人的操作习惯和熟练程度来教学。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一次次激烈的探讨中，大家逐渐明确了采取标准化教学模式对于提高整体教学质效的重要意义，并不断辨析“哪些教学内容需要统一标准，标准应该朝着什么方向来确定”等问题。
经过数月攻关，标准化教学模式改革专班编写了一本《标准化教学手册》，对教学流程、任务目标、考核内容、评价标准、常见教学问题的解答等都进行了统一规范。可以说，大家合力锻造出一把刻度精细的“尺子”，为教学提供了更多符合学员能力生成规律的参考标准。
教员陈继革对手册中教学用语的使用标准付出了许多心血。“以往，对于一些词汇的使用，大家各有各的方式，这常常导致‘教’和‘学’之间出现隔阂，教员和学员之间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才能达成默契。”为了保证教学过程中彼此的想法和思路能够清晰有效地传递，有着30多年飞行经验的陈继革带领几名飞行教员仔细梳理并规范了上百种教学用语和对应动作。
王渤权对此感慨颇深。第一次带教一名学员训练某飞行动作时，他作出提醒：“保持飞行轨迹圆滑……”令他意外的是，训练效果并不理想。事后王渤权得知，该名学员并没有完全理解“圆滑”的详细含义。
如今，《标准化教学手册》规范了教员指导该飞行动作的教学用语：“螺旋桨转速保持一致，观察飞行姿态，避免偏离轨迹。”王渤权感慨，教学用语的规范使用让学员对教学内容的理解更加清晰透彻，大大提升了师生之间的沟通效率。同时帮助师生在交叉带教时实现快速对接，避免教学资源的浪费。
教员赵关山向记者展示了飞行训练信息管理系统中一名学员的成绩单，可以看到此前他的成绩上下浮动较大：“以往，受到飞行经历、教学经验等影响，不同教员监控学员成长质量时的关注面有所不同，主观和感性的判断容易导致评价不够全面客观。”
赵关山告诉记者，《标准化教学手册》同样完善了教学评价体系，将各个训练课目按照飞行动作赋值权重系数，并采取教员评和系统评相结合的方式，科学评价每一名学员，为下一步教员的教学重心和学员的学习重心指明方向。实施标准化教学以来，不少学员的训练成绩曲线已从起伏较大的波浪线变为一条平稳上升的弧线。
动态调整优化，标准更加精准
又是一个飞行日。
迎着熹微的晨光，飞行学员唐鑫和战友驾驶战机次第起飞。模拟完成“跃升俯冲攻击”动作后，他驾机做出一个漂亮的回旋，并将头偏45°角向身后望去观察“敌方”情况。
王渤权告诉记者，看似普通的“飞行员45°回头看”动作，背后隐藏着重要的战术意义——关注对敌打击状态，及时做出应对动作。然而，在前期的飞行训练中，王渤权发现，这个动作并未引起学员的重视，不少学员只是机械地执行动作，并未充分做好根据“敌方”态势及时变化的准备。原因在于《标准化教学手册》仅规范了“飞行员45°回头看”动作的操作流程，并未详细阐述其重要的实战背景和战术意义。
“《标准化教学手册》的细则非常之多，但再多的标准都应该指向战斗力这个唯一的根本的标准。教学过程中，我们不仅要让学员‘知其然’，更要让他们‘知其所以然’。”一次教学改革推进会上，王渤权提出的问题引发与会者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对学员实战思维的培养和强化非常重要。为此，该部组织相关训练部门定期收集飞行教员在教学实践中的一手经验，多波次修订《标准化教学手册》，进一步改进完善不符合实战标准的教学内容，力求让学员练强适应战场的决策能力和思维模式。
记者了解到，由于初教机机型较轻，在前期教学中，不少教员要求学员在起飞时通过“加油门、蹬左舵”，达到维持初教机机身平衡的目的。但这个固定操作显然不能满足各种机型和飞行场景。
翻开最新版本的《标准化教学手册》，记者发现其中将起飞动作的要求规范为“密切关注机身态势”。王渤权解释说：“我们主动打破僵化思维的桎梏，让学员密切关注机身态势，根据自己的飞行感受决策飞行操作，这样远比机械地执行指令更能提升学员分析解决问题的思维和能力。在后期改装新机型时，学员也能快速进入实战节奏。”
标准化教学改革实施以来，该部教学队伍对于如何紧扣战斗力标准开展教学的探索从未止步。
此前，部分飞行教员认知不足，导致教学训练贴战不紧。为促进课堂与战场无缝衔接，近年来，该部组织教员分批赴部队交流见学，同时积极选拔优秀战斗员到院校任教，让越来越多来自一线部队的“活水”涌入教学队伍。大家的一线视野和战斗经验，正为标准化教学注入新的内涵。
“除了横向关注自身高度空域，也要纵向了解其他战友的方位，这对态势感知至关重要……”走进某团飞行准备室，记者看到教员汪灿明正耐心向学员讲解飞行要领。
作为一名拥有多年教龄的飞行教员，汪灿明先后辗转一线部队、飞行学院等单位，具有丰富的实战化训练和教学经验。前年，他来到该部担任飞行教员，并牵头开展该团标准化教学工作。
汪灿明的办公电脑上，一张张思维导图引起记者注意。“根据任务地域、训练目标等情况的变化，教学标准也应不断完善。”汪灿明说，聚焦实战标准，他带领教学团队定期开展经验总结，将需要及时修订和补充的教学内容整理为大量的思维导图。如今，《标准化教学手册》已经更新迭代至3.0版本，而汪灿明所在教学团队整理出的思维导图已经拓展至10余张，累计6万余字，成为《标准化教学手册》进一步调整优化的重要参考。
教学既不能没有标准，也不能唯标准论
有了《标准化教学手册》后，飞行教员张泉达的教学工作更加得心应手。不过，他渐渐发现，学员的能力基础存在差异，教学标准适用于绝大多数人的成长规律，但个别人因为学习能力较弱“吃不了”，也有人因为吸收快“吃不饱”。
近代著名教育学家陶行知先生曾说，培养教育人和种花木一样，首先要认识花木的特点，区别不同情况给以施肥、浇水和培养教育。随着标准化教学的开展，大家意识到，教学既不能没有标准，也不能唯标准论、搞“一刀切”。
为了提升教学训练的质量和效益，改革专班鼓励飞行教员在标准化教学的基础上因材施教，通过灵活掌握教学方法实现教学相长。
“学员在天赋、性格和学习能力等方面各不相同，在飞行训练中表现出的特质和问题也有一定差异。”张泉达说，“有的学员在飞行操作上反应敏捷，但心理素质不够过硬；有的学员在理论学习上表现出色，但实际操作略显不足。” 张泉达以教学标准为基础，根据每位学员的强项和短板，因人施教组训。
学员冯一超性格活泼，敢于提问，但注意力不够集中，飞行训练中，张泉达会在重点内容上有意提高音量，帮助他对相关操作形成条件反射，养成肌肉记忆；学员樊俊辰心思缜密，但缺乏自信，有时沉溺于一个失误中难以自拔，张泉达对他以鼓励为主；学员周培玺理解和接受能力强，同样的失误很少犯第二次，张泉达会在飞行指导时言简意赅地点出问题，给他留足自主思考的时间和空间……一段时间下来，张泉达带教的几名学员进步明显，达到同一课目训练目标所飞行的架次比往届学员明显减少。
翻看某学员的飞行训练计划表，记者注意到一些课目的备注栏里写着“补充架次”，这是教员针对不同学员的训练情况，在部分课目中为他们“开小灶”。每次飞行训练结束后，学员都会结合飞参数据和飞行中遇到的问题率先进行自我讲评，教员再根据《标准化教学手册》为大家打分。对已经超前达到目标的学员，可以适当减少该课目飞行架次，提前转入下一课目训练，对基础稍弱、在既定架次的飞行中没有达到目标的学员，通过补充架次的方式，弥补能力差距。
该部领导介绍，从形式上看，《标准化教学手册》是以施教者为出发点，但究其本质，让每一名学员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节奏和发展路径，才是标准化教学的根本目的。
亲历者说
合心合力 团结攻坚
■空军航空大学某部飞行教员 李超杰
作为标准化教学模式改革专班的一员，为拟制《标准化教学手册》，我和战友们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激情澎湃的交锋和废寝忘食的攻关。
面对教学标准“招无定法”、施教方法“口口相传”的现状，我们要尽快探索出一条向战为战、科学高效的育人新路径。
那段时间，为了确定每个教学阶段、任务周期、飞行架次中，要让学员生成什么能力、达到什么标准，大家对着方案一处处斟酌推敲，常常忙碌到深夜。
标准化教学模式推行后，教员们拿着《标准化教学手册》边研边悟。一些教员把手册当作随身携带的“宝典”，随时拿出来看一看、记一记。还有一些教员在教学实践的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教训，紧贴任务实际推动手册完善更新。
这让我感到，教育事业的发展进步需要每一个施教者合心合力，团结攻坚。我们一棒接着一棒跑下去，一代接着一代干下去，一定能干出实绩、干出成果。
转变理念 持续改进
■空军航空大学某部飞行教员 侯孝江
近年来，单位的承训任务难度加大，对教学质效提出更高要求，也驱动着我们转变理念、持续改进。
小到一个电门的操作，大到一个课目的实施，我们的教学方法不断升级、教学理念持续更新。《标准化教学手册》出台后，教员之间的交流互鉴更多了，常常有老教员向年轻教员请教一个动作或程序的实施，一些年轻教员甚至是老教员曾经带过的学员。
有时吃完饭路过学习室，能看到不少教员正埋头钻研《标准化教学手册》。大家手册上的各色笔迹和标注不断增多，纸页渐渐卷起页角，教学成果随之显现，学员在课目考核中的表现愈发亮眼。
教学改革之路没有止境，“培养怎样的飞行学员”和“怎样培养飞行学员”始终是萦绕在每名飞行教员心头的使命追问。我们会加快奋进的步伐，助力越来越多的“雏鹰”丰满羽翼，成功拿下“蓝天通行证”。
（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 王文博采访整理）
锐视点
做改革路上的奔跑者
■于 翔
空军航空大学的前身是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即东北老航校。1946年，老航校历经万难拔地而起。作家郭晓晔在书中提到，老航校是在战争的废墟上建立的，教学则是在未经耕耘的生土上垦荒。
当时，世界上飞行训练的常规教学步骤，都是先学理论再逐步实操。时任校长常乾坤在粗糙的黑板上写下公式，然而，讲台下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透着迷茫。尽管志在飞天，但知识功底薄弱的学员们无法理解深奥的理论。
面对这种情况，老航校的教员们打破常规，勇于革新，开创了实物教学法，将飞行仪表、机件等器材搬进了教室，边拆解边授课，学员们头脑中的“迷雾”很快不见，教学成效大增。
新时代、新征程，我们面临着新任务、新挑战。作为东北老航校的传人，空军航空大学的师生担负历史的使命，传承前人的精神，始终做改革路上的奔跑者。
可以说，变化与革新的过程是艰难的。就像是夜航，有限的可视条件和较少的参照物对飞行员的技术和心理提出较高要求。改革同样如此，没有现成的参照物，也无法预知结果如何，诸多挑战考验着大家的信心和决心。
实际上，越是经验丰富、教龄较长的飞行教员，改变多年形成的教学理念和教学习惯越不容易。经历了扫去思维沉疴的艰辛历程，一本凝聚着智慧与心血的《标准化教学手册》终于诞生，大家努力完成了从0到1的突破，实现了教学观念的重塑。
在近期的人才培养质量跟踪调查中，单位接连收到来自一线部队的反馈——飞行学员的开拓意识不断增强，能力素养更加契合战场需要。这也让大家更加坚定了当前的教育准则和培养方向。
一位教育家曾说：“如果用昨天的思维来教今天的学生，我们就是在剥夺他们的未来。”改革，也是一个时时求新、没有终点的旅程。面向未来，施教者必须始终保持思战谋战、主动求变的意识，才能让更多学员在天空上留下闪亮的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