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级台阶
■王雁翔
这是我第6次登上神仙湾哨卡。
在我的记忆里,这雪山之巅永远是严寒包裹的冰雪世界。抬眼,雪山仍是我凝视过的模样,或连绵如屏,或孤拔耸立。亿万年坚硬苍老的身躯,裹着半身冰雪,拢住严寒,在沉默里随意而踞;冰雪外的躯体,苍黑、焦褐、铅灰,寂寥与苍凉笼罩一切。
高原的天气瞬息万变。车子一进营区,灰色云团里密集的雪粒随风而下,掠到脸上如刀削。头痛、心悸、胸闷,两条腿软得发飘,这些高原反应,跟我以往来到这里几乎一样,且随着年龄增长,这次症状格外强烈。
变化不止是通往连队的路铺成了平坦的柏油路。营门外路边长长两排绿色塑料树消失了,老营房不知何时已被新楼房取代,走廊、窗台上被官兵擦得一尘不染的塑料花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盆绿萝、万年青和幸福树。更让我恍惚的是,温室大棚里竟种出了10多种叶子菜。
一
记得以前每次来,楼门口的桌子上总放着一盘水果糖。嘴干口苦时,我也跟官兵一样,顺手拿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含化。
现在,那盘糖果没有了。
再打量官兵那一张张朴实的脸,脸膛依旧黑红,可嘴唇上的裂口不见了,指甲上的凹陷也没了。连长刘昊笑说:“这些年,我们的工作生活条件几乎年年都有新变化。”
卫生员、二级上士杨智杰说:“连队有制氧室,24小时供氧,休息有床头氧,去雪山巡逻有单兵便携式制氧机。路况好了,后勤保障更方便快捷,餐餐有新鲜果蔬……”说罢,他呵呵笑了。
看着他欢喜的脸,我也笑,为连队桩桩件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可喜变化而欢欣。
未来已来,一切都随祖国的发展而快速变化,一代代高原军人曾经的梦想与期盼,在这遥远的生命禁区已相继变成了蓬勃的现实。
然而,在雪域高原,海拔高度不是抽象的数字。它与氧气、气温相连,与寂寥、艰险相连。人只有跋涉、挺立在那些数字上,经历它的击打、疼痛,甚至生死的拷问,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生命质地,才会真正懂得那年复一年的坚守,是一种多么令人敬重的精神高度。
对常年坚守在风雪高原的军人来说,海拔高度也是一种人生高度。
二
哨楼上鲜艳的五星红旗,被风吹得啪啪响。我心里倏然一动:以前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爬一趟哨楼。如今,18年过去,年过半百的我还能上去吗?
哨楼搭着脚手架,正在维护。我抓着护栏,心里默念着连队老兵曾经传授的经验:轻抬腿,缓迈步,深呼吸,看脚下……上了三四级台阶,我就得停下呼哧呼哧喘半晌,狂跳的心脏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刘昊和杨智杰跟在我身后,不时伸手扶我一把。这是连队代代传承的规矩:老兵上哨楼走后边,下哨楼走前头,以便发生情况时,能第一时间应对。
108级台阶,每级40厘米高。在山下,在平原,一抬脚就能冲上去。可这里气压低,空气含氧量不到平原一半,人的心率、血氧,身体的各种负荷都直逼极限,每往高处攀登一尺,都是挑战。
面对亘古雪山荒原,谦卑与观察是走进它的钥匙。一个没有经过荒原捶打的人,永远也谈不上理解荒原。严酷的自然环境里,考验与挑战是磨砺,也是真正的成长。生命会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里枝繁叶茂。
三
在这遥远的生命禁区坚守,缺氧,是每名官兵必过的难关。
记得2003年我来哨卡时,连队刚换防一个多月。第一次上高原的新战士田飞登,一上来就被高原反应击倒。他头痛得连东西都看不清,吃啥吐啥,只能靠输液坚持。看他高原反应实在严重,连队决定送他下山,可他扳着床板不松手,死也不下去。为了留下来,他强迫自己吃饭,吃了吐,吐了再吃,折腾了半个多月,人瘦了10多公斤。慢慢地,他闯过了缺氧关。后来,他开始爬那108级台阶,由慢到快,一次次向上冲。那是一种模拟训练,也是一名高原军人的重塑与新生。
一日晚饭前,田飞登和战友罗刚捧着笛子,坐在通往哨楼的台阶上吹《小白杨》。他们嘴唇裂口上的血,把青色的竹笛都染红了。我有些不忍,想劝他俩歇歇,可看两人一会儿吹起《小白杨》,一会儿吹起《绒花》,吹得投入又开心,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笛声在冷风里回荡,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言的情绪:要是这苍茫雪山上,能有一棵树,或者一片绿色,该多好啊!
记得2007年5月,在连队采访结束,我跟官兵告别时,哭得稀里哗啦。
一位同行的战友一脸不解:“你没事吧?”
我没吱声。我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我内心复杂而丰沛的感受。我们下山后,这些战友仍会像钢钉一样扎在自己的战位上,被高原的风雪磨得更锐利,擦得更明亮。
离开新疆18年,我一直惦记着喀喇昆仑、西北阿里和帕米尔高原。每当向别人讲述那里的辽阔、寂寥与壮美,冰雪与寒冷,即使远隔万水千山,那西北边关的雪山、河流与苦乐悲欢,仍像森林一样无声地在我心灵的原野上蓬勃生长。
四
这里离天空很近,离喧腾很远,年平均温度低于零摄氏度,夜间气温近零下30摄氏度。官兵四季棉衣,暖气常年不停。
拖着沉重的身体,我用了近20分钟才爬完108级台阶。在哨楼上站立,我心悸得厉害,感觉随时会倒下去,不得不赶紧转身往下走。
在浩大苍茫的亘古雪山,人的生命有时轻薄得如丢进奔腾江河的一片树叶。但我知道,大自然在展现它严酷面目时,有时会悄然留一道缝隙,让温暖和柔情落下。就像此刻,雪随着寒风在飞,冷得人话都有点说不利索,太阳能光伏板上,竟落着两只鸡蛋大的灰色小鸟。
沿台阶缓缓走,我心里又想起这座哨楼的故事。20世纪80年代初,连队哨楼开工新建。一个地方工程队开上了山,哨卡官兵拿出最好的食品,腾出最好的房间。高寒缺氧的环境实在恶劣,前后不到一个月,民工们纷纷放弃每天300多元的报酬,全部下了山。他们不知道,长年守防在这里的战士,当时每人每月津贴尚不到100元。
为了早日建成新哨楼,连队官兵自己动手建设。没有施工机械设备,就用钢钎撬,榔头砸;没有运输设备,就用脸盆端。冰河里的石头,被一块块背上了山;山下运来的钢筋、水泥被一趟趟扛上了山……官兵以蚂蚁搬家的方式,将50多吨砂浆用脸盆,一盆盆端上坡顶。
4个月后,一座崭新哨楼耸立在喀喇昆仑之巅。从此,这里的“海拔”高度增高了10米,哨位上的战士可以看得更高更远。
一代官兵用脸盆端出了神仙湾的新高度。高扬着五星红旗的神仙湾哨楼,也因此成为“喀喇昆仑精神”的象征。
五
雪越下越大。我转脸问杨智杰,知道哨楼的故事吗?他呵呵笑,说知道。
时光荏苒,有些故事会长进一代代戍边军人的骨头与血脉里。一代代哨卡官兵在雪山上巡逻的铁脚板,都是从脚下这108级台阶开始练就的。这哨楼的故事、无数战士冲锋台阶的故事和巡逻路上向死而生的故事,会像一朵小花、一棵珍贵的植株,在我们心灵的原野上伸展枝叶,绿叶婆娑。
那两只小鸟是什么鸟?它们从何处来?为何在这荒原上落脚?我们都想不明白。
“晚上,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繁星满天,特别美,在别处很难看到。”二级上士祁龙自豪地说。
我点头。在我心里,坚守在这里的一代代军人,以及他们用青春热血书写在这苍茫雪山上的故事,才是我心中最灿烂耀眼的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