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湾的浪花
■剑 钧
前不久,“中国核潜艇之父”黄旭华的雕像在红海湾白沙中学揭幕,孩子们再次重温黄旭华的报国故事,厚植家国情怀。
红海湾,这里奔腾的浪花,见证着我们民族的自强求索。戚继光、郑成功在这里抵御外侮;彭湃在这里点燃农民运动的星星之火;1927年南昌起义部队南下,周恩来在此渡海脱险;彭士禄、黄旭华从这里启程,“深潜”报国……
本期,让我们一起站在红海湾畔,听惊涛拍岸,感受浪花的“红”。
——编 者

红海湾的浪花。侯洁春摄
一
我还从来没看过如此圣洁的浪花,那是在蓝天下白云般的浪花。浪花从南海的天边赶过来,急匆匆,像在赴一场与红海湾的约定。我踩在细软的沙滩上,眼观波涛的奔涌,倾听涛声的狂响。浪花飞溅的水珠,落在了我的唇边,有种咸咸的滋味。
红海湾地处广东汕尾遮浪半岛。遮浪半岛在红海湾与碣石湾交接处突入大海,被称为“粤东麒麟角”。遮浪半岛如一道屏障,遮挡住一方风浪。半岛两边的景致迥然不同:一边波涛翻滚,巨浪排空;另一边却波光粼粼,一碧万顷,形成“一水隔两海”的奇观。
这会儿,淡金色的沙滩铺展开去,被深蓝色的海水拉出一道很美的弧线。弧线头部的浪花是雪白的,与腹部湛蓝的海水形成反差。无数浪花堆起千堆雪,涌上来,与石英砂堆积的滩头拥吻,瞬间飞溅起亿万颗“银珍珠”,又悄然滑落下来,让我不禁想到白居易在一首《浪淘沙》中的句子“白浪茫茫与海连,平沙浩浩四无边”。只是这儿的浪花,似乎更懂我不一样的心境。红海湾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浪花紧逐潮头,有着一往无前的精气神,奔涌而至,又化作漫天飞花。红海湾素有“中国观浪第一湾”的美誉,但人们来到这里仅仅为了观赏风景吗?
当地友人告诉我,红海湾的海岸线有72公里之长,航路距香港81海里,距高雄也只有200海里。“高雄?”我抬眼望去,这么说,海的另一头就是我国宝岛台湾了。
几天前,我在汕尾游凤山祖庙时,听过郑成功与汕尾的传说。早年郑成功南下勤王途中,曾将胞妹郑祖禧葬于汕尾白湖畔,留下手书“后江平水”。又据汕尾凤山祖庙记载,公元1661年4月,郑成功率25000名官兵、大小战舰数百艘,从福建金门的料罗湾启航,发起收复台湾之征,经澎湖列岛,于4月29日那天,抵达台湾西南的鹿耳门港外,遭遇十里浅滩,一时难以登陆。郑成功转而祈求妈祖庇佑。说来也奇,没多久就遇潮涨风劲,雪浪拍天而来,舰队得以在荷兰总督府所在地热兰遮堡(今台南安平)附近的港口突袭登岛。郑军用船舰火炮击沉前来挑战的荷兰主要舰船赫克托号,随后围攻热兰遮堡,最终迫使荷兰总督揆一在1662年2月1日签字投降,台湾又重回祖国怀抱。高雄当时还没形成独立的行政建制,时称“打狗”(当地少数民族语言“竹林”的音译),距热兰遮堡约70公里。
红海湾的浪花,见证过太多历史。明朝嘉靖年间,戚继光也曾在红海湾练兵抗倭。友人说,遮浪炮台就是那会儿建的,清朝康熙年间又添了营房,至今遗址尚在。我虽未能前往凭吊,但站在大海边,闭上眼睛,仿佛隆隆炮声仍不绝于耳。
二
我还从来没看过如此多娇的浪花,那是在碧蓝海水中冲天豪气的浪花。红海湾的浪花,绝非凭空而生。她诞生在大海深处,有一个响亮的姓氏:红。
1922年的一天,一个在红海湾边长大的大户人家子弟,站在海丰的龙舌埔广场,拿着一沓分家得来的田契,当众烧毁,还地于民。这一把火,烧掉的是封建家族的万贯家财,点燃的是农民革命的星星之火。那一刻,有多少贫苦百姓喜极而泣。
在汕尾,随处可见“红”的主色调。这里是广东著名的“红色根据地”,是中国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海陆丰苏维埃的诞生地。那天,我在海丰红宫红场旧址纪念馆,久久凝视那封静卧在展柜里的遗书,但见字迹章法灵动,率意潇洒,让人过目难忘。站在这里,我仿佛听到40公里外,那红海湾高高扬起的浪花,在呼唤一个浪卷巨澜的名字:彭湃。
浪花拍打着红海湾,一声一声,像在倾诉着什么。是不是想到另一位伟人的名字?1927年8月3日,南昌起义的部队为执行中共中央关于南下广东、重建广东革命根据地的战略计划,开始撤离南昌,南下作战。彭湃在汕尾开展的农民运动有声有色,成功地打造出一片红色根据地。于是,周恩来与叶挺、聂荣臻等领导同志带领起义队伍余部向海陆丰方向转移。南下部队一路冲破敌军的重重拦截,抵达红海湾以西仅18公里处的陆丰。周恩来此时身染疟疾,发着高烧,只能躺在担架上指挥作战。他一进入陆丰,就欣慰见证了彭湃多年来在海陆丰打下的牢固群众基础。周恩来在当地群众掩护下,在中共汕头市委常委杨石魂的陪同下,躲过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追杀,辗转来到陆丰县黄厝寮村休养治疗。
黄厝寮村面朝大海,背靠琐城岭,是个既利于隐蔽又容易出海的绝佳之地,况且这儿的农军也很有力量。周恩来在黄家养病10多天,病情稍有好转,就接到中央的指示,起义部队领导人要绕道香港前往在上海的党中央,起义部队继续驻留广东。周恩来部署了在陆丰县建立苏维埃政权后,才离开了黄厝寮村。我在陆丰市政协的一份资料中看到:此时彭湃也来到海陆丰,在得悉周恩来基本康复后,指示地下党在大湖筹集一条“彪刀”船,将周恩来等领导同志护送到香港。1个月后,彭湃在汕尾领导并创建了海陆丰苏维埃政权。
那年,彭湃伴着龙华监狱的镣铐声,挺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写下遗言:“我们未死的那一秒钟以前,我们努力在这里做党的工作,向士兵宣传,向狱内群众宣传……”遗书的源头在东海之滨的上海,遗书的归宿在南海之畔的汕尾。
许多年后,彭湃在红海湾畔点燃的革命火把,有了接力者。他的儿子彭士禄,继承父亲的遗志,做了中国首任核潜艇总设计师,成为中国核动力领域的开拓者之一。父子两代人,都把青春和生命献给了这片可爱的土地。
三
我还从来没看过如此壮美的浪花,那是为了新中国强大而凝聚起狂澜的浪花。红海湾和千百年来火山岩与海蚀作用雕琢出的赭红色礁崖一起,以充盈着画面感的滚滚浪花,激荡起我心底的万顷波涛。
600多年前,郑和下西洋的船队也曾在红海湾停靠过,一边补充淡水和食物,一边与渔民交换物品。浪花拍打着宝船,见证了一个王朝的繁荣与兴衰。曾几何时,西方列强拿着中国人发明的火药,用坚船利炮轰开了古老东方大国的门户。足足百年的耻辱柱与满目疮痍的海岸线,一度让红海湾蒙羞。
我恍然又看到一个傍红海湾而生的小男孩,他的名字本身就带有朝阳之光。1937年七七事变那会儿,他还在汕尾田墘的“红楼”读小学,看到的是列强横行和国破家亡。从此,他幼小的心灵就有了要“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志向。他还将自己的名字由“黄绍强”改为“黄旭华”。为了实现“旭华”的志向,他在1945年考入重庆的国立交通大学造船系学习。
那天上午,友人带我拜谒了黄旭华的旧居:汕尾城区庵堂前巷8号。旧居与他求学过的田墘“红楼”,仅有几百步之遥。“红楼”的墙壁呈红色,是一座中西合璧的2层楼房。当年,同盟会会员游克桢在卸任广东紫金县县长后,回到故里,发现故乡尚无新式学校教育,便在“红楼”创建了一所学校,最初叫“白沙学堂”。这座学校早年受彭湃等中国共产党人影响,培养出一大批进步学生,黄旭华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血与火的洗礼,造就了黄旭华坚毅的品格。他在抗战炮火中立下科学报国之志,在大学期间宣传进步思想,在荒岛风沙里隐姓埋名,在深海惊涛中尽显英雄本色……他说过这样的话:“当祖国需要我一次把血流光,我就一次流光;当祖国需要我一滴一滴流血的时候,我就一滴一滴地流!”
1970年,中国第一艘核潜艇下水;1974年8月1日,我国第一艘核潜艇命名为“长征一号”,正式列入海军战斗序列……
那时,黄旭华的至亲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连老父亲病逝,他都未能奔丧。这场始于1958年的“深潜”一直延续到1988年,两鬓染霜的他回到汕尾老家,95岁的老母亲抱紧年逾花甲的儿子,相拥而泣……
红海湾的浪花可曾听到过那哭泣?那是一种何等感人至深的哭泣。30年的牵挂,30年的坚守,30年的无悔。1994年,68岁的黄旭华再次踏上汕尾的土地,望着“红楼”,泪满衣襟。一次与乡友在吃饭时闲聊,有人问他最爱去哪儿,他只说了3个字“红海湾”。他还决意身后骨灰回汕尾,最好能埋在“红楼”旁边,那里数公里外就是红海湾。
黄旭华,这位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核潜艇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者之一,最终实现了他的心愿:2025年6月29日,黄旭华的骨灰被安放在汕尾红海湾的抗日英雄墓地,面对着他读过书的那座“红楼”。
离别汕尾前,我再次来到红海湾。迎着旭日,我俯下身去,掬起一捧染着霞光的海水。红海湾的浪花,在我的眼中又有了新的注解:她是旭日下浪花的红,是先辈鲜血的红,是赤子之心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