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碑
■章熙建
暖风轻拂,鸟语蝉鸣。
作为江西省萍乡市莲花县的“母亲河”——莲江的支流,沿江河世代滋润着沿背村这片红土地。我伫立在田间泥埂,耳畔不禁再次响起当地人编唱的歌谣:“一身补丁打赤脚,一根烟斗没有嘴。白罗布手巾肩上搭,走路笔挺快如风。”
这歌谣,穿越60多年时光,在红土地上口口相传;这歌谣,犹如沿江河的清澈河水叮咚回响,一遍遍唤起人们对一个老兵的记忆。他,就是1957年从新疆军区后勤部部长任上解甲归田的甘祖昌。
那年初秋的一个清晨,晨曦初露,旷野静寂。头戴斗笠、高挽裤管的甘祖昌,站在山坡上展目眺望。水田中那一簇簇萎蔫低垂的稻禾,让他的眉头拧成了结。
沿背村风光如画,可村里这2000多亩冷浆田,“一年四季水汪汪,下场大雨赛海洋”,亩产稻谷从未超过200斤。水患,绊住了村民们实现温饱的脚步。
甘祖昌一身布衣,身上还带着战争年代留下的一块块伤疤。战火硝烟,让他的骨头变硬了。抗战时期,在南泥湾大生产运动中的磨练,又让他成为整治农田、种植庄稼的好把式。
接连几天,甘祖昌白天拉着当年一道砍柴捉鱼的少年玩伴,踏着田埂察看水情;夜晚,他举着松明走家串户拜望长辈,讨教治理水患的良方。
乡亲们决定向“山穷土瘦”开战的那天,甘祖昌对大家说了一个故事。他当红军时,一次和战友刘春元畅谈革命理想。刘春元兴奋地说:“等革命胜利了,我们一定要让家乡变个样,山上长花果,山下变粮仓。”几天后,刘春元在一次战斗中负了重伤,倒在血泊中。他用尽全力说道:“要……革命……到底呀!”
甘祖昌握着拳头,眼中闪着泪光说:革命,就是先烈们流血牺牲,用枪杆子打下江山;就是咱们高举锄把子,割掉受苦遭罪的穷根子,让江山变模样!
甘祖昌一番动情的话,把乡亲们的心拢到了一起。人们说:他不是回乡当“员外”、享清福的,是回来带领大伙儿割穷根子、奔好日子的!
此后连续5年的冬天,沿背村的田野里热火朝天。甘祖昌带领乡亲们用“阴沟排水法”,将2000余亩冷浆田全部改造成稳产田,水稻单产提高到七八百斤。完成最后一段排灌渠那天,甘祖昌停下手里的活计,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看到的是红旗招展,锹镐飞舞,仿佛当年红军闹革命时的光景。他舒心地笑了。
甘祖昌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加入红军,曾参加井冈山斗争和中央苏区5次反“围剿”斗争;长征到陕北后,他跟随部队走进南泥湾,和战友们一起用镢头把荒无人烟的“烂泥湾”变成了陕北的“好江南”;解放战争时期,他南征北战,一路转战至新疆。1955年,时任新疆军区后勤部部长的甘祖昌,被授予少将军衔。
然而,甘祖昌却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在建设新疆时,他曾身负重伤,落下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因此,他经常头晕目眩,不能长时间思考问题。恰在这时,弟弟从老家来信告诉他,家乡土改搞得轰轰烈烈,乡亲们铆足劲要改变穷山沟的落后面貌。
读着信,甘祖昌热血沸腾。他毅然作出了一个惊人的选择:回乡务农。
1957年8月,甘祖昌启程返乡。全部家当就3个箱子和3个麻袋,另有8个大笼子,里面装着6头约克猪、15对安哥拉兔、15只来航鸡。来给他送行的王震将军乐了:“老甘,这是你们搬家还是动物搬家?”
甘祖昌乐呵呵地说,这些可是新疆的好品种,带回老家推广养殖,造福乡里。
从此,人民军队少了一位将军;莲花县的田野山间,多了一位“老农”。
甘祖昌的戎马生涯走了29年。从将军变回农民后,他又走了29年。
年复一年,春光照耀沿背村田野。人们无法计算纵横如织的田埂上,落下了甘祖昌多少脚印,却看得见他带领乡亲们,烙印在山水间的一个个印记:3座水库、4座水电站、3条公路、12座桥梁、25公里长的渠道……
青山如镜,阡陌无语。山乡巨变的景物,仿佛凝成一枚巨大的“勋章”,把一个革命者的初心和追求刻印在天地间,定格在时光的长河里。
1986年3月28日,甘祖昌因病逝世。消息传出,整个莲花县哭了。成千上万的群众,自发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在他家的老屋前,在县城的殡仪馆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只为送他最后一程。
乡亲们说:“老甘活得笃笃实实,走得亮亮堂堂。”甘祖昌生前的桩桩寻常事,在他们心中凝结成碑——
当数九寒天,甘祖昌带头跳进水里挖淤泥开深沟,乡亲们劝他“你打仗身体受过伤,在地头指挥就行了”时,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是回来干活的,不是回来指手画脚的。”
当甘祖昌一家十几口人挤在一处老旧土坯房里,县里几次要给他拨专款盖新房时,得到的是同样一句回答:“我是回来务农的,不是来当官做老爷的,有个窝住就行了。”
当甘祖昌逝世后、家人打开他珍藏的铁盒子时,看到了一个红布包,里面只有3枚勋章。而他29年间的工资收入,70%以上都用在家乡建设上……
金杯银杯,不如百姓的口碑。
百姓们这样说:一个人立在世人心里的位置,不在于他曾经站得有多高,走得有多远,而在于看他能为脚下的土地弯下多深的腰。
甘祖昌做到了。战争年代,他万里赴戎机,挺胸当“枪杆子”;和平时期,他解甲归田,弯腰做“泥腿子”,只因他心里装着党的奋斗目标,揣着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执着愿望。这何尝不是“立党为公、为民造福”政绩观的生动写照。
纵观历史,多少碑林已成烟,唯有人心照千秋。
将军逝去已40年,他当年带领乡亲们修造的江山水库,家乡人民习惯叫它“将军水库”,至今还浇灌着近万亩农田;而他为信念、为人民“深深弯腰”的“孺子牛”风范,更如一股清澈甘泉,潺潺不息,滋润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