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榆树下
■田青霞
我总觉得,那时什么都简单,爱也简单。
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我大学即将毕业。父母的熟人来给我介绍对象,告诉我他叫庚辰,是原西安陆军学院毕业的本科生,分配下来刚一年,就驻在县里;本省人,人本分。
介绍人还给我讲了他高考填报志愿的事。那年他的分数远超重点本科线60多分,父母正为家中出了第一个大学生而欣喜,他却瞒着家人,独自跑到城里,将第一志愿填报了军校。我听后心里一震——这个“本分”的人,骨子里竟藏着如许坚决。从那时起,我对素未谋面的他,生出了最初的敬佩。
鸿雁传书近1年,通过信里的文字,我了解了他的家庭:他家在距我家四五个小时车程的河西走廊,父亲曾是第一批三线建设者,饥荒年代为养活一家人回到农村,母亲在家务农。
那年腊月二十四,他带我回家休假。我们坐早班车出发,换乘,再换乘。西北的冬景在车窗外一帧帧掠过:蓝天,戈壁,长城,雪山……我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盖在身上的军大衣又厚又暖,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和枪油混合的气味,让我莫名觉得安稳。
半梦半醒间,我忽然想起介绍人说的话,轻声问他:“当年你改志愿,就不怕家里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车窗外的茫茫戈壁,说:“怕。但更怕这辈子后悔。”他握了握我的手,“当兵嘛,总得有人去。”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却觉得肩上那件军大衣的重量,沉了几分。
他在一个叫马营沟的地方唤醒我时,已是下午。孤独的小站,除了我们,再无他人。只剩下公路向远方延伸,路边的芨芨草随风舞动。
他迎着风,指给我看:前方积雪的是祁连山,背后苍黄的是大黄山,也称焉支山。
我想起了熟读的《匈奴歌》:“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一股苍凉涌上心头。他握紧我的手,说:“走吧,快到家了。”
到了村头,四周的民房如同从土里长出,零星的树点缀其间。他拉着我沿田埂走了不到300米,两棵高壮的老榆树映入眼帘,成群的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这是我家先祖种的白榆,快300年了。”他张开双臂贴上树干。我也张开手臂靠过去,一只手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与他之间还差一大截。他笑了:“要3个壮汉手拉手才能合围。”
走过老榆树,一座高高的土门楼出现在面前。他看着我说:“到家了。”
门楼两侧有砖雕对联,依稀可辨:峻岭秀中来脉远,平湖波映发源长。横批:纯厚遗风。门头四周有砖雕花卉环绕,一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
他告诉我,他家祖上曾出过武举人,这院墙和门楼是此后的4位先人合建。小时候,他和伙伴们常在宽宽的院墙上“打仗”。后来日子好了,院墙没了用处,邻人常来取土,院墙便渐渐矮瘦下来。
迈过青石门槛,一个皮肤略黑的瘦高中年女人迎上来,高声喊道:“庚辰回来了!”我正不知所措,一个半大男孩从土房里跑出来,欢呼:“小叔回来了!”原来是他嫂子和侄子。
继续往里走,是一间安静的小院。他从挂着链子钌铞儿的门上取下锁,打开房门。屋内无人,炉子上的茶壶正“嗞嗞”响着。我们放下行囊,回到院中,对面一扇房门恰好打开。一位60岁模样的妇人走出来,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对襟衣裳,头戴咖啡色绒线圆帽,灰白的头发从帽檐露出。她挎着一个旧搪瓷盆,上面沾着新鲜麸糠。
他叫一声:“妈。”我唤一声:“姨。”
她小麦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打量,眼眶微微泛红:“庚辰,你回来了!小田,你来了!”她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擦手,转身把搪瓷盆搁在墙角,招呼我们进屋。
给我们倒水时,我看见她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后来我才知道,庚辰上次回家,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对于她而言,儿子的“休假”,是日历上一个被反复标记又不断推迟的日子。
茶刚泡好,就听得外边有说话声。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老人迈进门槛,是庚辰的父亲。他穿一身晒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五官很有棱角,头发很黑。看到我们,他一边招呼,一边慢条斯理地拍打衣服。
太阳西沉。晚餐是香喷喷的拉条子,浇几勺醋卤,再拌上酸菜粉条炒肉。吃过饭,收拾完毕,窗外已是星光闪烁。
庚辰的大哥、二哥住在附近,听说我们回来,都赶来见面。一时间,沙发、凳椅、大炕都坐满了人。庚辰的父亲坐在热炕上靠着棉被,捋着胡须讲起他们当年找镍矿的故事——
“跑遍了那些大山,我们和苏联专家才在龙首山发现一块镍矿石。苏联专家像孩子一样又唱又跳……”
说着,他忽然转头看着儿子,慢悠悠地说:“你爹当年为国家找矿石,你如今为国家守国门,都一样。”
庚辰没说话,只是把茶杯往父亲手边推了推。
我忽然想起门楼上的对联——峻岭秀中来脉远。这一脉,从祁连山的矿藏,到边关的哨位;从三线建设者的锤声,到军校学员的脚步声,从未断过。
在那个夜晚,温暖的大家庭其乐融融。谈话持续到深夜,我和庚辰将大家送出门。我再次回望那两棵老榆树,月光下,它们沉默地站着,像两个忠诚的老人,守护着这座门楼,守护着这一脉烟火。
那天晚上,我躺在热炕上,想着隔壁的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这300年老榆树下的土门楼,就是这个军人出生长大的地方。而我也将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一个军人的妻子。
我曾听人说过军嫂的不易,也见过身边军嫂守望的身影。可此刻,在这座土门楼里,在那两棵老榆树的守护下,我忽然不再忧虑。我想,这就是归途。有温情,有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