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
■向贤彪
风从海上来,掠过东山岛的林带。层层叠叠的绿,像时间里写下的一行行注脚。很难想象,这片被称为“东海绿洲”的地方,曾经风沙肆虐、寸草难生。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在风沙中倔强存活的9棵木麻黄。
木麻黄是一种热带植物,成树能长到十几米高,适宜在海滩上生长,人称“先锋树”。那一年,经县委书记谷文昌提议,东山县委决定在全县大面积种植木麻黄,并发出号召:“上战秃头山,下战飞沙滩,绿化全海岛,建设新东山。”全县总动员,男女老少齐上阵,经过一个冬春苦战,在飞沙滩种下了20万棵木麻黄。可谁知,一场倒春寒,仅有9棵存活下来。
面对眼前大批枯萎倒伏的木麻黄树苗,有人打起“退堂鼓”,有人挂起“免战牌”,有人说起风凉话:“沙滩上要是能长树,我就倒过来走!”面对这些,谷文昌的心情异常沉重。但是,当他赶到现场,看到那几棵顽强活下来的幼苗后,眼前一亮。他无比坚定地对大家说:“有9棵,就有900棵、9千棵、9万棵,就能绿化全东山。”
9棵木麻黄的成活,让谷文昌心头再次燃起了希望之火,坚信东山可以种树,荒岛可以成为绿岛!他仿佛看到,一簇簇绿芽,正在萌发一片绿荫;一棵棵树苗,正在衍生一片森林。
“如果没有困难,还要我们共产党人干什么!”在困难和挫折面前,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谷文昌,有一股永不服输的血性——越坚硬的骨头,越是要啃;越窘迫的逆境,越是要抗争。他像当年打仗冲锋一样,带领东山干部群众迎着困难上,顶着风沙干,开始了一场绿化之战。
在谷文昌纪念馆,我们从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上看到,当时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啊!雨丝如织,人流如梭,百里海滩上,布满了造林大军。歌声和狂风齐飞,汗水与雨水交融,而站在风口冲在一线的人群中,始终有谷文昌的身影。
9棵木麻黄,不仅让谷文昌看到了希望,也引发了他深深的思考:这木麻黄到底是什么脾气,为什么有的地方能活,有的地方不能活?如果说,信心和决心、意志与毅力,是战胜困难和挫折的“开山斧”,那么遵循规律、讲究科学,则是事业成功的“指路灯”。
谷文昌带领技术人员和有经验的老农,对9棵木麻黄为什么能存活进行研究,发现其秘诀在于:树苗选得壮,树坑挖得深,根下土质厚……后又经过“示范苗”“示范林”的多次试种,他们终于掌握了木麻黄的生长规律,总结出“良种壮苗、适时种植、带土栽培、大坑深栽、适当密植、雨天造林”等六大技术要点。这些经验和技术的推广普及,为当地实施大面积种植打下了坚实基础。
在谷文昌的带动和影响下,东山干部群众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天一下雨,就穿上雨衣,扛着锄头,涌到荒地,抢栽木麻黄。经过3年的苦干实干,在高山、赤地、沙丘上傲然崛起175条层层环护全岛的林带,长达150公里;一条条绿色长龙蜿蜒在141公里海岸线上,筑起一道绿色屏障,把千年肆虐的风沙挡在海岛之外。“举首不见石头山,下看不见飞沙滩,上路不被太阳晒,树林里面找村庄。”当年谷文昌描绘的愿景,终于变成了现实。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谷文昌的可贵,正在于他懂得,困难不是成功的绊脚石,而是试金石、垫脚石。事业征程,从来少有康庄大道;蟾宫折桂,自古未见轻而易举。荣耀面前,道不尽几番风雨、几经艰辛;成功背后,有谁知几多苦干、几多坚毅。一项事业、一件工作,干到最艰难的时候,常使人觉得“路漫漫其修远兮”,但只要“咬定青山不放松”,必将迎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万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谷文昌的可贵还在于讲求科学方法、按规律办事。领导干部为官一任、施政一方,就要有“入山问樵、入水问渔”的求实态度,把情况摸准、把问题找准,才能对症下药、有的放矢,在攻坚克难上见真章,在解决问题上见成效,把政绩植根于“规律”的土壤中。
“党要求什么,群众需要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当东山岛披上绿装后,谷文昌又把目光瞄向新的战场——修筑海堤,把海岛与大陆连接起来,解除老百姓出行舟楫之苦;引陆地淡水入岛,解决人畜饮水和浇地用水问题;围垦盐田,海水养殖,多种经营,开拓发展新路子,鼓起群众的钱袋子……在他的眼里,干事创业没有终点站,只有连续不断的新起点。只要对百姓有利的事,他就扑下身子拼命地干,一刻不停地干。
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谷文昌关心的仍然是东山的未来、百姓的福祉。他对前来看望的同事说:“我这次到上海看病,得知木麻黄寿命只有七八十年。你回东山后一定要让林业部门想办法,抓好木麻黄的更新换代,否则将来东山百姓要再受风沙之苦了……”
谷文昌留给东山的,不只是一条条绿茵覆盖的林带、一道道坚如磐石的海堤、一座座清澈如许的水库、一条条宛若玉带的灌渠、一幢幢隐于林间的民居,更有一位党员干部“不带私心搞革命,一心一意为人民”的赤胆忠心和无私奉献。“先祭谷公,后祭祖宗”,正是东山人民对老书记谷文昌最深情的怀念。
穿越历史的天空,焦裕禄的焦桐、谷文昌的木麻黄、杨善洲的林场、张连印的“清风林”……构成了一道道无比绚丽的精神风景。他们的人生轨迹虽然不同,价值坐标却高度一致——看轻权力、看轻名利,看重事业、看重群众。走近他们,理解他们,“入党为什么、当官干什么、身后留什么”这样的问题,就有了清晰的答案。政绩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成绩单,而是留给时间看的答卷,也是立在人民群众心中的丰碑。
风过东山,美景如画。当年,风沙中傲然挺立的9棵木麻黄,是那样的坚忍,盐碱里扎根,风雨中拔节,挫折后重生。它们又是那样的伟岸,与一位共产党人并肩傲立天地间,相互辉映、相互成就,并告诉后来者:政绩应怎样创造,初心该怎样守护。
木麻黄是树中的“先锋”,谷文昌是共产党人中的“先锋”。木麻黄年年新生泛绿,谷公的故事常讲常新。这样的故事时刻提醒着我们,努力种下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木麻黄”,让政绩的根系深扎大地,让事业的枝叶伸向苍穹,让奉献的果子造福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