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英雄故事册》见证戍边新战士的成长蜕变——
从“读故事的人”变成“故事里的人”
■马 頔
来到陆军某旅“夜月山英雄连”，战士郭茂杰的床头摆着一本《英雄故事册》。这是高原军营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册子里，是连队一代代官兵的奋斗足迹。每年底，连队会把当年官兵立功受奖、比武夺魁、执行重大任务的事迹编辑装订入册。它像一棵不断生长的树，每一圈年轮都是一批战士的名字。
几年后，郭茂杰的名字也被写了进去。从“读故事的人”变成“故事里的人”，再次翻开那本熟悉的册子，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他不由地想起班长当初说的话：“有一天你表现出色了，你的故事也能写进去。”
站在高原的蓝天下，凝望着远方连绵无尽的山峦，再读一遍这本《英雄故事册》，郭茂杰似乎明白了：那些守护边关冷月的军人，普通得就像西北高原上的石头。正是那一块块平凡的石头，筑成祖国一道道屏障、一座座界碑。
他也更加明白了：小故事映照着大时代，一册册书页间，是代代相传的奋斗基因。这本每年都在变厚的册子，不仅是一个连队的活页档案，更是一个连队的魂——它告诉每一名后来者：胸怀使命，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英雄；每一份拼搏努力，都值得被看见。
——编 者
郭茂杰学习故事册。
荣誉室珍藏的故事册。
品尝坚守的苦与乐
“有一种崇高，叫作卫国戍边；有一种伟大，叫作矗立山巅。”选择参军入伍来到高原，对郭茂杰来说，是为了圆梦，圆一个英雄的梦。
幸运的是，郭茂杰新兵下连时，走进的正是一支英雄连队。“既然来到英雄连当兵，就要读懂这支部队的魂。”下连第一天，班长就递给他一本连队的《英雄故事册》。
英雄的旗帜由鲜血染红——70多年前的夜月山阻击战中，三班与敌人殊死搏斗，全班壮烈牺牲，被授予“夜月山英雄班”荣誉称号。
从一个班到一个连，班长的话，让郭茂杰记住了连队的连魂——“英勇顽强、敢打敢拼”。
当时连队刚到达高原驻训，官兵决定利用执勤训练之余整修营区的阳光棚。官兵们全员上阵，中士蔺喜圆是连队的金牌维修工，带着几名战士组成“突击小队”。为了赶进度，官兵从傍晚忙到深夜，有人卸完一车材料，扶着柱子就能睡着。
天气严寒，郭茂杰跟随班长站哨归来，准备洗漱时，却发现水桶中的水已冻上一层冰。他们凿破冰盖，将冰水倒入盆里，再倒入热水。
“用热水洗漱，再泡脚，给身体解乏，还能睡个好觉。”听了班长的话，郭茂杰把手伸到温水中，一股暖流从指尖涌向了心尖。这是他第一次在冷暖交替之间感到，苦会在心里变成甜。
除了严寒，高原上还有肆虐的狂风。有一次大风直接把宿舍的铁皮屋顶吹跑了。风停了，大家赶紧出门寻找，最终在百米开外的土沟里找到屋顶。连长笑着给大家打气：“兄弟们加把劲抬呀，不然今晚躺在床上就得数星星啦！”
在高原待久了，刚下连的新兵总想家。炊事班长腌了一只猪腿和几只鸡为大家调剂过冬伙食，并把这两样“自制美食”挂在炊事班的板房里。逢年过节，炊事班长总会端出一道道风味菜，对大家说：“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
每隔一段日子，连队都会组织新兵给家人打电话。电话拨通，新兵们都会向家人诉说近段时间取得的成绩，当有人红了眼眶，几位班长就在旁边跟他们开句玩笑，新兵们忍不住笑起来，电话那头的家人也笑了。
常年驻守高原，晒过晌午的日头，吹惯裹霜带雪的风，官兵的心被一层看似坚硬的壳包裹。然而这颗坚守的心，究竟是坚强还是柔软，谁也说不清。
冬去春来，郭茂杰在日记中写道：“班长巡逻时看到山顶，目光中透着坚毅；哨位上坚守，即使雪落肩头，他们依然身姿挺拔。他们的笑容是那样纯粹，一阵山风、一轮圆月，也能让他们读懂青春价值。”
懂得了老兵的选择，郭茂杰便懂得了守在高原的意义，更懂得了一位作家的话：“英雄的青春，应该是有价值的青春”。那些跋涉和攀登的巡逻路、那些吃过的苦，渐渐在这位年轻战士的心里，积攒成一种说不清的情感——有苦更有乐，有诗也有远方。
高原驻训地，新战士向着群山呼喊。
郭茂杰（中）带领新战士学习《英雄故事册》。
心中燃起一团火
“山上的兄弟们还在等，雪再大，也要把物资送上去……”故事册里，驾驶员朱勋龙冒雪运送物资的故事，让郭茂杰身临其境。
那是一个秋天，一队官兵在某哨点驻勤，即将撤回时，一场风雪不期而至。眼看就要大雪封山，通往点位的路是沙土便道，连队兵龄最长的驾驶员朱勋龙，天不亮就从山下的驻训地出发，驱车为哨点运送御寒物资和饮用水。
驾车在风雪路上行驶，车轮一打滑，车身就不稳，想到山上的战友还在坚守，朱勋龙把住方向盘，硬是顶着漫天风雪把物资准时送到点位。
当兵第二年的一次任务，郭茂杰帮朱勋龙装载物资，他向这位老班长请教：“班长，高原驾驶艰辛，是什么让你坚持了这么多年？”朱勋龙答得不假思索：“每次把物资送到战友手上，看到他们脸上绽放的笑容，心里真是比吃了蜜还甜。”
郭茂杰发现，在这个英雄连队，书写坚守故事的兵，并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干的都是普普通通的工作。但正是这些平凡的故事，书写了不平凡的精神。今天，这种精神已然融入官兵的血脉。
那次前往某点位执勤，官兵全副武装跋涉。走了没多远，郭茂杰的脚上就磨出血泡，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当晚他们在一处背风口安营，老班长从背囊中取出缝衣针，穿上一根线，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脚底泡中“缝”过去，血水便渗出来。另一位老兵取来纱布，蘸着碘酒帮他清理伤口，睡觉前还叮嘱他把脚垫高。
躺在宿营帐篷，郭茂杰理解了故事册中的那句话：“高原巡逻，战友就是生死兄弟。有人掉队，战友帮他背起背囊；有人受伤，战友为他包扎伤口；有战友在，心中燃起一团火。”老班长告诉他，这就是“战友亲如兄弟”的最好诠释。
还有一次，连长带队沿山脊前往某点位勘察，走了半程，大家的水壶基本都已见底。连长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说：“我们把剩下的水收集到一起，先让新同志喝，再让年轻同志喝，然后是老同志和党员，干部最后喝。”
回忆起当时，郭茂杰感慨不已。那一刻，想起故事册中那些生死相托的战友，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担当。
“巡逻路上的战友情，就像战士心中的一团火，时刻给予我温暖的力量。”每次翻阅故事册，那些流淌在文字中的温暖故事，总让郭茂杰的心感到踏实——这是高原最美的风景，也是英雄在现实中的投影。
连队在山下营区开展心理训练。
战友们搀扶着一名在训练中受伤的战士（中）去医务室。
战士们在连队荣誉室学习故事册。
成为更好的自己
又过了一年，《英雄故事册》里有了新故事。
“夜月山英雄班”新任班长劳国奇是位00后。这位精武标兵曾向全连发起挑战：“任何考核课目，请随时来挑战！”
劳国奇是所有新兵心目中的榜样。有人问劳国奇，挑战对手的信心和底气从何而来，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别人练一遍，我们练10遍！武艺越切磋越精，战斗力越拼搏越强。”
九班副班长汤小龙，个头不高却浑身是劲，他主动报名参加上级比武。集训时，他的锁骨在对抗环节受伤。吃上止疼药，他坚持上场比武。
再往后，是一班副班长孙念。他要求自己时时刻刻做一面镜子。训练爬战术，他第一个上；拉单杠，他是全班成绩最好的那个。“战场上，先辈舍了命也要守住阵地。”孙念常用这话激励自己，“我们这一代，也要为了荣誉拼到底！”
故事册的最后几页，悄然多了一个名字——郭茂杰。
“同在一个英雄连队，同在一处摸爬滚打，战友们能拼，自己为什么不能？”心里燃起的那团火，让郭茂杰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去年旅里组织岗位练兵比武，郭茂杰主动请缨。备战期间，他天不亮就扎进体训馆，迎着寒风练耐力，哪怕浑身酸痛，也没想过放弃。
比武赛场上，郭茂杰斩获立定跳远全旅第一名、100米跑全旅第四名、400米障碍跑全旅第六名。去年底他荣立三等功，名字被写进了连队《英雄故事册》。
在连队组织的“做英雄传人”主题晚会上，轮到郭茂杰上台，他没有讲夜月山的先辈，也没有讲劳国奇、汤小龙这些身边的榜样，更没有讲自己。他讲的是那个冬天，班长教他用冰水解乏的夜晚；物资送达时，哨点战友脸上的笑容；连长把水壶让给新兵，自己舔干裂嘴唇的瞬间……
“我以前觉得，英雄的故事都是轰轰烈烈的。”郭茂杰站在台上，声音有些发颤，“后来才明白，英雄连队的兵，是每一个在风雪里咬牙坚持的普通人。”
那天之后，连队文书找到郭茂杰：“你讲的这些话，已经成了连魂的一部分，也应该写进故事册里。”
故事册又厚了几页。新增的故事里，有劳国奇的精武心、汤小龙的硬骨头、孙念的不服输，也有郭茂杰引用的那句名言——“英雄的青春，应该是有价值的青春”。
这句话后来被新兵们读到时，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悄悄在笔记本上抄了下来。
一个月后，连队再次组织上高原驻训。这次出发前，已晋升下士军衔的郭茂杰主动申请担任新兵的“故事册讲解员”。他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故事册揣进怀里，带着一群刚下连的新兵，站在“夜月山英雄班”的荣誉旗前。
“翻开这本故事册，就是翻开我们连队的魂。”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就像看到了新兵时的自己，“合上它的时候，你们要记住——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下一段英雄故事的主角。”
（本文图片由庞 涛、邵维林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