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坡
■徐 镇 陈 奕
子夜,中原某地,山野沉寂。零星虫鸣中,指针悄然滑过凌晨1时30分。
“轰隆隆……”引擎的怒吼骤然撕裂夜幕,数十辆战车挟着滚滚烟尘,向预定集结地域疾驰。车内,二级上士、底盘技师江隆紧握操纵杆,双眼借着潜望镜狭窄的视野,注视着前方黑沉的暗夜。
战车编队后排,驾驶员杨斌紧跟前车。这是他入伍以来参加的第一次实战化演练。
“全体注意,任务区域内发现‘敌’情,加速前进!”营长的命令传来。车队在黑暗中灵活地规避着障碍。数十公里推进下来,一路有惊无险,杨斌紧绷的嘴角渐渐松弛下来。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传来,车队骤然停止前进。
“报告,前方长陡坡!目测长度200米,坡度接近45度!”头车车长急促的呼叫声从电台中传来,“路况极差,坑洼遍布,中段有急弯!”
杨斌心中一紧。借着微光望去,那道陡坡宛如一道铁灰色的高墙,坡顶高悬,几乎与墨色天幕相接。
“头车过不了,后面就完了!”不知谁低声说道。
“驾驶员,头车集合!”营长有些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十几个身着迷彩的身影聚拢在陡坡下。强光手电扫过路面,坑洼、碎石、扭曲的弯道……在短暂勘察和争论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坡,谁敢拍胸脯说能上?
“没时间犹豫了。”营长环视着一张张紧绷的脸,最终看向江隆。“江隆,你有多少把握?”
十几道目光聚焦在江隆身上。江隆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营长,十成的把握我打不了包票,但我可以试一下。”
随即,江隆跃入头车驾驶舱。发动机启动,江隆眼神凝定,手掌稳稳掌控方向,右脚慢慢踩下油门。
战车猛地前冲,履带钢板凶悍地“啃”向粗糙的坡面。车身在剧烈的颤抖中昂首向上,每次爬升都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刚爬至三分之一,车头已高高扬起,前方的路面完全消失于仰角视野。江隆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双手在操纵杆上快速精准地操纵。
突然,一阵尖锐的摩擦异响传来,车体开始剧烈颤动。
江隆的心骤然一紧。千钧一发之际,他果断将油门踩深半分,同时轻点快放刹车踏板,精准控制着力道。
“稳住,必须稳住!”汗水浸透江隆的作训服。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放于脚下方寸之间。万幸,履带重新“咬”住了坡面,战车在令人心惊的“咯吱”声中,顽强地向上、向前,又挪动了一些。
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哐当”巨响,车身底盘狠狠地落实在坡顶边缘。
“好!”欢呼声在坡下骤然响起。
看着班长成功登顶,杨斌热血沸腾。他主动请缨,信心满满地驾车上坡。当杨斌驾驶战车沿着江隆战车履带压出的印记爬坡时,突然感到战车开始倾斜——车体失控,欲向侧下方深谷滑坠。
“刹车,快拉左杆!”江隆的吼声传来。电光石火间,杨斌双手本能地将左右操纵杆同时猛地后拉到底。
“嘎吱——”车身险而又险地在距坡缘不到半米处戛然停住。悬崖边,碎石簌簌滚落……
“不能冒险了!”营长声音嘶哑,“各连抽调驾驶尖子,成立尖刀队,一台一台开上去。”
江隆迅速召集各连队几名老兵骨干,简短而清晰地交代了坡道驾驶要点。
“上!”当江隆再次坐进驾驶室,引擎重新发出低吼。他恍然想起40多年前的那个同样紧急的战斗任务——那是在另一片崇山峻岭间的56度陡坡。
当时,营队前身某坦克营奉命驰援前线,却在山崖口被一道险坡阻拦了去路——那是一段长约500米的弯曲陡峭石坡,倾斜度在40度左右;其中有一段长15米,最大坡度竟逼近56度。
“没有退路了。为了胜利,必须上去!”时任副营长的李治善挺身而出。凭着对装备的掌控和置生死于度外的胆魄,他驾驶头车,成功闯过关卡。驾驶尖子们随后分段接力,驶上陡坡。最终,战车在对手意想不到的防守区域,撕开了胜利的突破口。
而如今这45度坡,虽不及当年惊险,却同样关乎成败、关乎荣誉。此时,江隆专注的目光穿透黑夜,仿佛与李副营长那坚定的眼神在时光长河中交汇。那面染着硝烟、用勇气与忠诚铸造的精神旗帜,正被高高擎起,在每一个向陡坡发起冲锋的战士心中猎猎作响。
演练的硝烟渐渐散去,战车在晨光熹微中归来。在装甲车库角落,杨斌找到了正埋头检查履带板的班长江隆。
“班长,今天我差点闯了大祸……”杨斌声音干涩,垂着头。
江隆放下手中的工具,转头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小伙。“我也是从你那时候过来的。小杨,你冲坡的勇气可嘉,有点我当年的样子。”他的声音很温和,“可是,干我们这行的,光有勇气可不行,还要有能够与之匹配的实力。”
杨斌眼圈微红:“班长,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有天赋,不用没日没夜地苦练。现在我知道了,要想成为尖子,得流汗,得逼自己一把。”
江隆站起身,拍了拍杨斌的肩膀。“这坡不是终点,对你来说,它只是一道很小的坎。小杨,你要记住,再险的路,再陡的坡,只要努力锤炼本领,心向胜利,就没有我们轧不平的道!”
杨斌重重点头。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发出耀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