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常青树 一群守山人
■王垣镔 人民海军报记者 石 爽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付康
群山连绵,风穿石隙。嶙峋的山石隔绝了喧嚣,北部战区海军某技术队营区正坐落于这片寂静之地。官兵们守在大山洞库旁,承担着保障舰艇所需弹药的职责。
这天,一场特殊的表彰仪式正在营区举行。
随着该技术队陈教导员念出一个个名字,接受表彰的官兵逐个跑步上前,双手接过一枚手工制作的特殊徽章——徽章镶嵌着一根根翠色的松针,背面印刻着“扎根”二字。
“20世纪50年代,部队第一代官兵在这座荒山上建起营区,亲手栽下两棵松树,并将其命名为‘团结树’和‘向心树’。这些松针,就采自这两棵常青树。”陈教导员告诉记者,为了传承老一辈官兵扎根深山、坚韧不拔的精神,队里每季度都会举行一次“松针徽章”颁发仪式,表彰在日常工作和重大任务中表现突出的官兵。
二级上士郑益是第一次获得表彰。他郑重接过那枚“松针徽章”,紧紧攥在掌心。这一刻,他心中满溢着奋斗的豪情。
对于这群大山里的官兵而言,小小的“松针徽章”早已化作一份深沉的情感认同,让他们无怨无悔地扎根在这里。

“团结树”下,教导员为战士颁发“松针徽章”。王兆光摄

巡查库房。苏腾龙摄
青松为证——
“守山守心,守的就是这份传承,只要根还在,就一直守下去”
那年,陈教导员离开舰艇单位,来到位于大山深处的北部战区海军某技术队任职。陌生的环境与官兵,让他一时不知该从哪里着手,才能把队伍带好。
一天午饭后,他独自在营区散步,却看到二级军士长王庆巍握着一支蘸满红漆的笔,正蹲在那块镌刻了“家”字的大石头前,一笔一画描红。这让陈教导员有些不解:队里并没有布置任务,为什么要主动描红?
“这些字是前辈们留下的,我不想看到它们褪色。”王庆巍回答,“字在,根就在。”那一刻,陈教导员忽然发觉,这里的官兵身上有股特别的力量——不靠命令、不喊口号,他们是发自内心地向下扎根。
不久后,队里决定举办一场“传承根脉 赓续荣光”的主题教育活动,邀请了一批老兵回到营区。活动当天,陈教导员陪着几位老兵在营区里散步。走到两棵青松下时,有两位老兵突然停住脚步。
随后,两位头发花白的老兵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低垂的枝杈上轻轻摘下几根松针,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收进口袋。
其中一位老兵名叫李德厚,正是当年亲手栽下这两棵树的人。20世纪50年代,他在这座山里待了12年。如今,树犹青翠,发已染白。“带着这两棵树的松针,就好像我的根还在这里。走到哪儿,心都踏实。”他声音沙哑地说。
“当年比现在苦得多,住的是自己搭的小房,喝的是山沟里的水,脚下的路是我们一锤一锤敲碎山上的石头铺的。”另一位老兵感叹道,“那时候大家心齐,谁也没想过走。就是觉得,这地方需要我们,干的事很有意义。”
老兵的话语,深深烙进陈教导员心底。活动结束后,他琢磨了很久:这两棵青松的坚韧常青,正是一代代官兵艰苦奋斗精神的体现。然而,怎样才能把这种精神接续传承下去?为此,陈教导员找到几位老班长一同商议。
一级军士长刘辉波在大山里待了30年,最懂这里的孤寂:“这地方有时安静得让人发慌。时间一长,要是找不到自己的价值,人是留不住的。”王庆巍接着说:“光讲大道理没用,得让大家亲手摸到、亲眼看到,自己干的这些事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陈教导员心里有了谱。那年秋天,他带着几名骨干从两棵松树上精心挑选,摘下一根根松针,用透明树脂封存、打磨,制成特别的“松针徽章”。在一次总结会上,陈教导员亲手把这些徽章,颁发给几位在任务中表现突出的官兵。
“起初我心里也没底,大家会不会把这徽章当回事?”他对记者说。
那天的颁发仪式上,陈教导员把徽章递给了一位平时话不多的老班长。没想到,接过徽章后,老班长说了一句话,让他忍不住鼻尖发酸:“守山守心,守的就是这份传承,只要根还在,就一直守下去。”
那一刻,陈教导员知道:这枚“松针徽章”,有了一种特殊的分量。
第二年,该技术队正式将“松针徽章”的评选颁发固定下来,用以奖励日常工作和重大任务中如青松般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官兵。
新叶生长——
“心中的迷茫,被一种更坚实、更滚烫的东西驱散了”
列兵杜泽轩第一次见到“松针徽章”,是在他最迷茫的时候。
半年前,杜泽轩满心期待地登上接兵的汽车,畅想着登上战舰搏击风浪的军旅岁月。没想到,从码头出发,战舰的影子越来越远。车窗外,连绵不绝的大山不断从眼前掠过,环境变得愈发荒凉。
随着汽车驶入营区,矗立于山间的两棵青松也映入眼帘——树干苍劲,枝繁叶茂。但杜泽轩没有心情细细观赏,他对这里的环境十分失望,甚至在心里打起“退堂鼓”。
下连后不久,杜泽轩碰上了一场跨昼夜应急保障训练。这次训练,需要在洞库内驻守一周,这让他心中有些忐忑。
“等你保障的弹药装上战舰、发射出膛,你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守在这里了。”对着第一次进洞库的新兵,班长李久洲语重心长地说。
深山洞库里,空气潮湿、化学气味刺鼻。待了几天,杜泽轩就感觉全身关节疼痛,呼吸不畅。然而,其余战友都没有叫苦,他心里不想服输,就这么咬牙坚持了下来。
那次任务后不久,队里组织了一场新兵教育活动。陈教导员将他们带到两棵松树下,讲述那段艰辛的创业岁月:“20世纪50年代,老一辈官兵在这座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拓荒修路,凭着青松般的坚韧,在荒野之地建起了今天的海防堡垒!”
看着教导员手中的“松针徽章”,透明树脂下,松针青翠鲜亮,杜泽轩第一次产生一种精神上的共鸣。他感觉到,这松针仿佛穿越了时空,将自己与那些未曾谋面的前辈们连接在一起,“心中的迷茫,被一种更坚实、更滚烫的东西驱散了”。
教育活动最后,陈教导员带着新兵们拿起笔刷,共同为那块镌刻着“家”字的大石头描红。一茬茬描过红的新兵,在平淡的日子里逐渐读懂坚守的意义,也慢慢理解了那枚“松针徽章”的重量。
一天凌晨,队里突然接到上级指令:紧急为某舰进行弹药保障。任务来临,官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杜泽轩跟随转运车辆抵达目的地,以最快速度完成吊装。“弹药已安全装载,请验收!”听到老兵喊出交接口令,那一刻,他站在队伍中攥紧了双手,内心激动万分。
随着任务圆满结束,队里专门组织了一场仪式,表彰此次表现优异的官兵。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杜泽轩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陈教导员手中接过“松针徽章”,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那天回到宿舍,杜泽轩将这枚宝贵的徽章悉心收藏好,在笔记本扉页工工整整写下一句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这是他对这枚徽章的解读,也是对自己的要求与期待。
“我们的岗位看似处于战场边缘,却是战斗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杜泽轩说,“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两棵青松一样,把根扎进这片土地,不辜负这枚徽章所承载的荣光。”
深山守望——
“根扎在一起,心聚在一处,再荒芜的深山,也可以温暖如家”
几十年来,被命名为“团结树”和“向心树”的两棵青松在营区里深深扎根。用它们松针制成的徽章,也将这份“团结”与“向心”的精神传递给每一名官兵。
“这是一个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地方。待的时间越久,我们越把这里当家。”中士杜天宇说。
杜天宇还记得那年冬天,他还是一名上等兵。大雪纷飞的深夜,他突发急性肠梗阻,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副队长查铺时发现他不对劲,二话不说叫上两个班长,用大衣裹住他往山下送。
山路上的积雪有十几厘米厚,车轮不停地打滑。行到一个陡坡,车上不去了,副队长就跳下车,和两个班长轮流背着杜天宇往前走。
等杜天宇在病床上醒来,已是凌晨3点多。副队长和班长都守在他身边,看他睁开眼,第一时间开口问道:“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听到问话,杜天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一刻我想,我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他说。
要留下来并不容易。手术后,杜天宇掉了20多斤,虚弱得连一个单杠都拉不起来。战友们每天给他加油打气,班长还帮他制订了科学的训练方案。一天天过去,杜天宇的身体慢慢恢复,各项训练成绩也不断提高。次年秋天,他以全科目优秀的成绩顺利通过军士选拔考核,并获得“四有”优秀士兵的表彰。
那天,在两棵青松下,陈教导员将一枚“松针徽章”交给杜天宇,对他说:“这枚徽章,奖给把这里当成家的人。”不大的“松针徽章”,却让杜天宇感觉沉甸甸的。
对中士张涛而言,深山里的岁月,是因为有了身边战友的关心,才让他从未感到孤寂。
去年,队里接到紧急通知:战舰将在次日清晨出航,他们必须当晚完成弹药装载。这一天,恰好是张涛的生日。
任务结束,已是深夜。战友们就地取材,用自热小火锅、泡面和速食面包拼凑出一份“野战豪华套餐”,赶在零点之前,将这份特别的生日礼物递到张涛手中。月光下,战友们集体为他唱起生日歌。歌声传得很远,也久久回荡在张涛心底。
返回宿舍的路上,张涛望着夜色中沉默挺立的两棵青松,忽然读懂了“团结树”与“向心树”的涵义:“根扎在一起,心聚在一处,再荒芜的深山,也可以温暖如家。”
这份来自集体的温暖,被张涛默默传递给更多战友。因为喜欢绘画,他从网上购买了不少绘画材料。每到周末,张涛都会展开画纸,用画笔将心中的一幕幕场景记录下来——他画过战舰劈开波浪,驶向深蓝;画过战友们在青松下并肩说笑的身影;也画过一场集体宣誓仪式,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枚“松针徽章”。
一枚徽章的“约定”
■二级上士 明 森
前几天,有新兵问我,获得一枚“松针徽章”难吗?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难!
还记得几年前刚到大山里,我难以克服心中的落差感,干什么都提不起劲。第一次参加保障演练,我的操作错漏频出,拖了整个专业的后腿。
复盘总结会上,听到所在专业成绩垫底,我羞愧得抬不起头。成绩公布完,教导员站在队列前,为表现优异的个人颁发“松针徽章”。掌声响起,那枚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我心中充满渴望。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松针徽章”的模样。从那天起,我和自己做了一个“约定”:凭借自己的努力,早日赢得一枚徽章。
我开始在学习室加班加点背记专业知识,笔记本上记得满满当当。不久后的一场交流会,我鼓起勇气讲出心里话:“之前我拖了专业后腿,未来我会加倍努力赶上来,希望有一天能获得一枚徽章。”
台下的战友投来了真挚鼓励的目光。不少老班长告诉我,他们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为我加油打气。那段时间,许多战友主动来帮助我——班长为我制订了学习训练计划,其他骨干利用休息时间给我“开小灶”,让我快速成长起来。
一天凌晨,单位接到命令:某舰艇临时出航,需要连夜完成弹药保障。队领导看到我的进步,第一次让我负责弹药技术检查的关键环节。
从月明星稀到晨光初露,我和战友们一箱接一箱地检查弹药,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飞扬的烟尘钻进口鼻,我感觉嗓子眼往外冒着苦味。清点、出库、检查、装载……我仔细确认每个环节,确保万无一失。
那天,任务顺利完成,我们的保障效率受到舰艇官兵认可。后来的表彰仪式上,教导员站在队列前,第一个念出了我的名字。那一瞬间,我激动不已。直到身旁的战友推我,我才反应过来,快步跑上前,在全场的掌声中接过那枚“松针徽章”。
回到宿舍,我拿着徽章端详了很久:它不只是几根松针,更是努力和汗水的结晶与见证。这枚徽章代表着,我完成了和自己的“约定”,也真正把根扎进这座大山。
如今,已经成为班长的我,又和自己订下了一个“新约定”:努力让我带的兵都戴上那枚“松针徽章”。
根扎山岩 心寄大海
■王垣镔
采访中,笔者问了一个问题:入伍这些年,有什么遗憾吗?二级军士长王庆巍眼眶泛红,说自己的遗憾是“从未亲眼见过保障的弹药出膛”。
走进这座深山中的营盘,很容易被一种纯粹的氛围感染——这里的官兵说话直接,笑容坦诚,眼神干净。这种纯粹,让他们忍受住远离喧嚣的寂寞岁月,日复一日守着潮湿阴暗的洞库。因为他们把“我”看得很轻,把“我们”看得很重。
一级军士长刘辉波在这里守了30年,带出一批又一批专业骨干。可论起个人荣誉,这位老兵仅荣立过一次三等功。
并非刘辉波不够优秀,只是每次评功评奖时,他总是摆摆手:“给年轻人吧,他们比我更需要。”有人说他傻,他却回答:“我要是为了立功,当年就不来这山沟沟了。”在刘辉波眼里,战友的成长比自己的荣誉更重要,团队的进步比个人的收获更有价值。
从老兵李德厚小心地用手帕包起松针,到王庆巍主动为山石描红,再到列兵杜泽轩将徽章郑重收藏,笔者发现,官兵们的情感是具体而深沉的——他们爱“团结树”和“向心树”,爱那块刻着“家”字的大石头,也爱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家。他们的举动不是出于谁的要求,而是发自内心的情感倾注。
从这群官兵身上,笔者看到了军人最真实纯粹的模样:不管身处何地,不计个人得失,只关心自己为战友付出了多少、为战斗力贡献了什么力量。一代代官兵把根扎进山岩,把心寄予大海,他们的奋斗与梦想,就写在战位上,写在战舰的深蓝航迹中。
采访结束离开营区时,笔者又回头看了眼那两棵青翠的松树。山风拂过,松叶簌簌作响。这里的官兵就像树上的松针,看似微小普通,却饱含着生命的坚韧,聚在一处,便能苍劲常青、风骨挺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