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移山
■贾 永
晋西北的风,硬得能刮出火星。
在右玉,风不是吹来的,是撞进骨头缝里的。
70年前,这里的人说:“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白天点油灯,黑夜土堵门。”黄沙吞山丘、埋城墙,明代三丈六尺高的右卫古城墙,年复一年被风沙堆高。到新中国成立时,沙已与墙齐——牧羊人牵着羊,竟能直接走上墙头放牧。
放眼望去,荒山秃岭,草木难寻。百姓感叹:“想在这儿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个娃还难。”
可今天,站在苍头河生态走廊的观景台上远眺,160多万亩林海奔涌如潮。小叶杨、樟子松、沙棘层层叠叠,绿浪翻涌,直抵天边。
全县林木绿化率已从新中国成立之初的0.3%,跃升至57%——昔日“不毛之地”,变成了闻名全国的“塞上绿洲”,被联合国称为“世界生态恢复典范区”。
这绿,不是天赐,是一锹一镐、一代接一代,从黄沙里抢回来的。
1949年10月,新中国刚刚成立,第一任县委书记张荣怀踏进右玉。他走遍全县,问计于民。一位老农指着光秃秃的山梁说:“人要活,树就得先活。”
这句话,成了右玉的“开山斧”。
张荣怀,这位1937年参加革命的老党员,当即决定:植树造林,防风固沙。
1950年,他在苍头河边栽下第一棵小叶杨。如今,这棵树已76岁,当地人唤它“荣怀杨”——树干粗壮,枝干倔强,如一座活着的碑。
从此,历任县委班子认定了一个理:种树就是种民心。绿化治沙,既是职责,更是使命。
黄沙洼,右玉治沙最难啃的“骨头”。一道长20公里、宽4公里的流动沙丘,风起时黄沙蔽日,人畜难行,被百姓称为“吃人的大狼嘴”。
1956年,县委书记马禄元组织大会战。干部群众自带干粮,住窝棚,睡地窨,每天种220棵树苗。可1957年夏,一场8级大风刮了9天9夜,9万棵树苗或被连根拔起,或被深埋沙底。
有人哭,有人叹,有人低声说:“算了吧,这地方就不该长树。”
但新来的第一书记庞汉杰与马禄元并肩而立。他们与林业技术员一道,在河岸边营造雁翅形护岸林,在流动的沙丘上网状开沟结绳压条固定,在半坡环造防风林带,在风蚀残堆上密植造林种草——当地人管这套法子叫“穿靴、戴帽、扎腰带、贴封条”。
八年三战黄沙洼。不是靠奇迹,是靠血肉之躯与时间死磕。
曾任县政协主席的王德功老人记得:“一天下来七窍全是沙,嘴太干不敢笑,一笑就流血,手上满是血泡茧子。”
他们知道,自己未必看得到绿洲。
但后人总得有个不被沙埋的家。
李云生,右玉县李达窑乡马头山村人。2002年,他承包1.2万亩荒山,原想开农家乐。可谁料,种树成了主业。
头10年,树苗成活率不到三成。他借钱买苗,雇人栽种,一场风沙又回到起点。外债滚到七八十万,妻子劝他放弃,他说:“再试一年,就一年。”
第13年春天,一场雨后,他爬上山头,忽然看见一片新绿——那是前一年种下的沙棘,竟活了大半。
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如今,他承包的山头早已绿意葱茏。林下养牛、养鸡,沙棘果卖给加工厂,年收入30多万。“外债快还清了,绿水青山真能变成金山银山。”他对游客说:“你们来右玉‘洗肺’,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在右玉,这样的故事不是个例,而是常态。
县委班子换了20余任,没有一个改弦更张。
改革开放初期,山西各地小煤矿遍地开花,有人劝时任县委书记袁浩基:“右玉地下煤多得很,挖出来都是钱,何必死守几棵树?”
袁浩基回答:“不能选择停止植树的脚步而去单纯追求短期的经济利益。在右玉,绿色不进,风沙就进,不植树就是千古罪人!”
他深知:真正的政绩,不在剪彩台上,而在百姓心里;不在报表曲线里,而在青山绿水间。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右玉的孩子们在语文课本上学《愚公移山》。这篇课文,是那个年代小学统编教材中的经典,也是“老三篇”之一,人人耳熟能详。
退休教师赵秉忠记得,他当年领着学生在沙梁上念:“我死了以后有我的儿子,儿子死了,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这两座山虽然很高,却是不会再增高了,挖一点就会少一点,为什么挖不平呢?”
孩子们一边读,一边往沙坑里栽树苗。风大,书页哗哗响,有个孩子问:“老师,咱是不是也在移山?”
赵秉忠没答,只把一株小叶杨塞在他手里:“种下去,你就知道了。”
后来那个孩子成了护林员,再后来,他的儿子也上了山。
如今,赵秉忠已90岁高龄。一天,他坐在院中晒太阳时,孙子问他:“爷爷,你们当年图啥?”
他眯眼望向远处林海,轻声说:“图个后人不用再吃沙。”停了停,他又补一句:“愚公挖山,咱种树——道理一样。”
1945年6月11日,毛泽东同志在党的七大闭幕词中引用《愚公移山》寓言,号召全党“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说:“我们也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
1957年10月,毛泽东读到一份介绍山东莒南县厉家寨干部群众靠着“一双手、两个肩,一把镢头、一张锨”,削平11个岭头,把沟壑纵横的穷山沟变成层层梯田的米粮川的事迹报告,欣然批示:“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厉家寨是一个好例。”
2015年1月,习主席在中央党校县委书记研修班学员座谈会上,深情讲述了山西右玉县治沙造林的故事。
“一张蓝图、一个目标,县委一任接着一任、一届接着一届率领全县干部群众坚持不懈干”,把“不毛之地”变成了“塞上绿洲”。
这正是长远政绩观的生动体现:“一张好的蓝图,只要是科学的、切合实际的、符合人民愿望的,就要像接力赛一样,一棒一棒接着干下去。”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轰轰烈烈的开局,而是默默无闻的坚守;不是一人之功,而是一代接一代的接力。
绿色曾是右玉最稀缺的颜色,如今却成了这里最厚重的底色。
当年种树的人,多数已白发苍苍。可清晨,仍有老人拄拐上山巡林;傍晚,孩童在“荣怀杨”下嬉戏奔跑。
右玉的风还在刮,但不再裹沙,而是带着草木清气,拂过杀虎口,掠过长城,吹向更远的地方。
那棵76岁的“荣怀杨”依然挺立,树皮皲裂,枝干倔强。它不说一句话,却让后来者看见:所谓政绩,不过是把属于未来的绿意,提前种进今天的荒原。
大地无言,但记得每一双磨破的手掌;岁月无声,却为每一份默默的坚守留名。
功成不必在我,故能胸怀千秋;
功成必定有我,所以步履不停。
春风吹过右玉,沙海变林海的奇迹会告诉你:真正的共产党人,从不问“功劳归谁”,只问“后人能否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