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六一”国际儿童节之际,我们回溯历史,撷取了几段跨越时空的少年英雄故事。这些故事发生在不同的战场,却闪耀着同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少年胆气”——那是在烽火硝烟中,直面艰险的果敢与机智;是在严酷考验下,迸发出的无畏与坚韧;是为完成肩负的使命,不惧牺牲的忠诚与血性。
虽为少年身,胸怀报国志。他们并非生来就是英雄,是时代的召唤、战斗的洗礼,让他们迅速成长,将“少年胆气”化作保家卫国的力量。
硝烟已远,山河无恙。这些故事的主人公,如今是耄耋之年的老兵,有的已不在人世。我们重读这些故事,不仅是为了铭记那段峥嵘岁月,更是要将沉淀于历史硝烟中的信念与勇气,传递给新时代的青少年。愿他们在和平年代,涵养一身正气、满怀一腔热血,努力成长为有胆识、有担当、堪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
——编 者
少年胆气亦凌云
“放牛娃”帮设“火牛阵”
■江西省兴国县将军馆志愿讲解员 范 颖
“六一”国际儿童节前夕,一群学生来将军馆参观。在将军广场的邹衍将军半身雕塑前,我为他们讲述邹衍将军从“红小鬼”成长为开国将军的传奇一生。
当我深情描述邹衍如何在少年时代便投身革命洪流,如何以稚嫩的肩膀扛起沉重的使命时,我清楚地感受到,孩子们听得十分专注,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佩——当年那个在赣南红土地上英勇战斗的“红小鬼”,与他们现在的年纪相仿,却扛起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重任。

2003年初,邹衍在家中练习书法。作者供图
故事要从1928年讲起。那一年,红军来到兴国县崇贤乡的山村。这支为穷苦百姓分土地、谋出路的队伍,深深吸引了13岁的邹衍。出身贫苦农家的他,早早见识过反动派的凶残暴虐、家乡人民遭受的苦难。革命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萌发。
红军转移后,秘密农会成立。邹衍的父亲是农会会员,他们家是农会秘密联络点。一天晚上,农会会长陶时方安排邹衍在门外警戒,叮嘱他“有动静立刻报信”。邹衍攥紧拳头、瞪大眼睛紧盯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会议结束,陶会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孩子,你也是农会一员了!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严守秘密。”邹衍似懂非懂,只用力点头。
自此,年纪尚小、身形瘦弱的邹衍,成了农会最机灵的“小侦察员”。他有时装作在田间玩耍的放牛娃,目光却紧盯敌军动向。一次,他敏锐察觉敌军偷袭根据地的风声,立刻用暗号传递情报,让红军提前布防,化解了一次危机。
1930年初,革命烈火在崇贤熊熊燃烧,邹衍被任命为儿童团指导员。这支由10岁至15岁的少年组成的队伍,年纪虽小却纪律严明,出操列队、站岗放哨、传递情报,样样做得利落。邹衍和团员们对当地地形较为熟悉,便在村庄制高点布设岗哨,借助竹哨、铜锣建立联络网,利用哨音长短、锣声缓急传递警报,筑起一道灵敏的“耳目”防线。儿童团还积极配合游击队作战,在邹衍带领下,大家要么在进攻时号角齐鸣扰敌心神,要么在油桶里放鞭炮模拟枪声震慑敌军。这支少年组成的队伍,成为保卫中央苏区革命根据地的一支重要力量。
战斗中,邹衍快速成长,信仰愈发坚定。1930年6月,他秘密加入共青团,同年9月投身“十万工农下吉安”的洪流,率儿童团直抵前线。吉安城高墙厚、护城河宽,城墙上机枪密布,红军多次强攻受阻,伤亡惨重。为此,攻城指挥部决定设一个“火牛阵”,邹衍和几个放牛的同伴受领了这一任务。
邹衍和同伴奔走各村,把数十头牛集中起来,牛角上绑上尖刀,牛尾巴上吊鞭炮,牛身糊上厚厚的稻草泥巴当“护甲”。10月初的一个晚上,信号一响,邹衍与同伴们点燃牛尾巴上的鞭炮。牛群撒开蹄子,狂吼着冲向城门,踏垮鹿砦、冲倒铁丝网,闯入敌人外围工事。横冲直撞的“火牛”,让守城敌军乱作一团。经过一番激战后,红旗最终插上吉安城头。
攻克吉安后,邹衍缠着红军首长不肯离去:“您不同意我加入红军,我就不走!”首长拗不过这个执拗勇敢的少年,摸着他的小脑袋笑道:“去红12军政治部当宣传员吧。” 自此,邹衍正式穿上了军装,踏上革命征途。此后的邹衍,陆续担任过警卫员、保卫干部,主持过东北剿匪,也指挥过反特斗争,将大半生奉献给了祖国的国防事业。
2022年4月1日,107岁的邹衍将军走完了他的人生之旅。那一年,是我从事讲解工作的第七个年头。我手捧菊花站在他的雕像前,身旁站满了自发赶来悼念的群众。虽与老前辈素未谋面,但我对于他的传奇经历并不陌生。在一遍遍翻阅史料、打磨讲稿的过程中,那个参与布设“火牛阵”、勇破吉安城的“红小鬼”身影,在我脑海中愈发清晰。
作为一名扎根红土地的讲解员,我深知,最好的传承是铭记。这份穿越烽火岁月的赤诚,正是少年时代的邹衍留给后人最珍贵的精神馈赠。
(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肖力民整理)

图①:王好学面向镜头讲述战斗故事。车东兴 摄
图②:韩邦永与学生交流。周帅三 摄
饿狼山走出个“小圆满”
■94岁八路军老兵 王好学
1942年,日军侵占了我的家乡山东济南。在全国抗日热情高涨的氛围影响下,年仅11岁的我参加了八路军。
那时,我个子还没步枪高,直接上前线拼杀不现实。我们村对着饿狼山,此山因狼多而得名。我自幼在山上打柴,熟悉地形、胆大机灵,组织便安排我在村里的情报站工作,负责向大峰山根据地传递济南城内的敌情。担任情报员期间,我多次成功传递重要情报,使驻大峰山根据地部队数次化险为夷。其中有两次经历,我至今记忆犹新。
1942年初秋的一天,我接到传递重要情报的紧急任务。深夜,我带着仅有的一枚手榴弹出发了。翻过了好几个山头,正在我准备渡河时,一只狼拦住了我的去路——河对岸就是部队驻扎的魏庄。
是退?是进?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哪怕死也不能后退!狼向我猛扑过来,我身子一闪,避开了攻击。它从侧面再次扑来,我向后一退,又躲开了。当它龇着牙准备第三次扑来时,我果断拉响了手榴弹导火索。“哧!”火光一闪,蓄势待扑的恶狼被震慑住。我奋力将手榴弹掷向恶狼,并迅速卧倒。“轰!”一声巨响,恶狼被炸死了。我爬起来,发现身上没什么大碍,立刻涉水过河,及时将情报送达。
那年寒冬时节,华北地区连降两天两夜大雪,大峰山白茫茫一片。内线传来重要情报:日军即将扫荡根据地。深夜,情报站站长王兴武同志将这份生死攸关的情报交给我,郑重叮嘱:“鬼子已经出发,你必须抢在他们前面送达,否则情报就失去价值!”
通往根据地的路上有3座山,若走山下的大路,人腿肯定跑不过车轮。“翻过山走!”为了完成任务,我决定翻山抄近路。陡峭的山崖、嶙峋的怪石、积雪下暗藏的荆棘灌木……步步艰险,我毫不畏惧,只管手脚并用,咬着牙往上爬。登上第一座山顶,我一看,山下是茫茫白雪。为节省时间,我决定利用积雪滑下去。我深吸一口气,从山顶顺势向山下一滚。雪沫扑面,耳边风声呼啸,身体被石块磕碰、被灌木划伤,我浑然不顾。我像一列冲下山的火车,一心想着再快一点。终于滑至山脚,我坐起来稳了稳神,又继续翻越第二座、第三座山。
最终,我抢在敌人之前抵达根据地,将情报交到峰山县大队参谋郭哲生同志手中,部队得以及时转移。“怎么变成雪人了!脸上、身上还都是血?”见我这副样子,郭参谋关切询问。得知事情原委后,他心疼地一把抱住我说:“小王,你是好样的,两条腿跑赢鬼子的汽车啦!”侦察排长朝我竖起大拇指说:“任务完成得很圆满!不能叫你小情报员了,要叫你‘小圆满’。”
“小圆满”这个称呼,我记了大半辈子。它时刻提醒我:党安排的任务,就算豁出命去也要圆满完成。离休以后,我被安置在青岛某干休所,闲暇时,最爱给工作人员和来访的学生讲述当年的战斗故事。我希望现在的青年官兵和学生,能够苦练本领、拼搏进取,圆满完成党和人民赋予的保卫祖国、建设祖国的重任。
(周勇兵、侍璐强整理)
光脚闯敌营的“小侦察员”
■96岁八路军老兵 韩邦永
1944年的鲁北寿光,日军铁蹄肆虐,其据点、碉堡、瞭望塔星罗棋布。敌人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对抗日根据地重重封锁,疯狂“扫荡”。城西要道,一座七八米高的木质瞭望塔昼夜值守,严密监视我军动向。
那年我14岁,是八路军渤海军区侦察班的一员。自幼目睹日寇烧杀抢掠、乡亲流离失所,“保家卫国、驱逐日寇”的信念早早在我心里扎了根。侦察班受命摸清塔哨布防,包括岗哨人数、武器配置和换班规律,拔除这颗阻碍我军行动的“钉子”。班长见我身材矮小、行动灵活,派我执行夜探敌塔任务。临行前,他反复叮嘱我要多加小心。
那晚,我换上农家的粗布衣裳,光着脚、腰间别着匕首,猫腰弓背在麦田里一步步挪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夜色很沉,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中忽明忽暗。几百米的路程,我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瞭望塔的塔基下。
塔上的敌方哨兵一个叼烟卷,一个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迅速记录完据点的火力配置后,我趁二人转头,双手扣住木梯快速攀爬,想进一步了解具体的哨位部署。木刺扎得手上渗血,我浑然不觉。离塔顶仅剩两米时,哨兵突然警觉厉声喝问。“砰!砰!”枪声骤响,子弹打得木屑四溅。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冒汗,不敢再动。就在这时,我瞥见不远处有个麦秸垛,于是毫不犹豫松开木梯纵身一跃,重重砸进松软的麦秸深处,瞬间被埋住大半。尘土呛喉,麦秸划破皮肤滋滋冒血,我屏住呼吸,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哨兵下塔搜查,鞋踩得麦秸“咯吱”作响。我心提到嗓子眼儿,手心全是冷汗。他们半天没找到人,骂骂咧咧返回塔上。待脚步声远去,我顾不上处理满身的尘土、碎麦秸,以及胳膊和腿上划伤的口子,钻出麦秸垛快速撤离。虽然此次侦察不算顺利,但我大致摸清了塔哨布防情况。
此后,历经战火淬炼,我的侦察经验逐渐丰富,但勇敢无畏、敢闯敢拼的性子半点没改。一次,我所在部队要侦察敌方一处新建据点,那里壕沟环绕、铁丝网密布,岗哨巡逻不断,堪称“铜墙铁壁”。看到层层设防的据点图,我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内心反而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越难,我越要去。
连续两天暗中观察,我发现敌方每天早上会派一人到河边挑水,这是防守最松懈的时段。第三天,我和一名侦察员同伴提前潜伏在芦苇丛中,耐心等待敌人出现。约一个小时后,一名伪军打着哈欠、提着水桶走出据点。趁他弯腰打水,我猛地蹿出去,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掏出匕首抵住其后腰:“不许动!敢出声,我一刀捅死你!”随后我厉声逼问据点情况,他被我吓住,不敢隐瞒。问完情报,我穿上俘虏的衣服靠近据点外围,把铁丝网、碉堡、射击孔的位置通通记在心里。当晚,我方部队发起突袭,成功拔除据点。
如今,我已经96岁了,早已不再是那个光着脚闯敌营的青涩少年。但有时候走进校园,给中小学生讲起这段经历时,内心依然澎湃。希望一代代后来人能保持在困难面前敢闯敢拼、争当先锋的韧劲,继续奋勇前行。
(褚玉垒、郇凯整理)
本版制图:扈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