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祖国第一缕阳光
——记北部战区陆军某边防连
■新华社记者梅世雄、周文剑
清晨，祖国陆地版图最东端的黑瞎子岛，当第一缕阳光跃出江面，东极哨所官兵早已列队肃立。雄壮的国歌响起，五星红旗迎着晨风冉冉升起。
这里，每天最早把太阳迎进祖国。
走进北部战区陆军某边防连，听到官兵们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家”。
对刚来的新兵来说，这个“家”一开始是冰冷的。
新兵王桢豪第一次登岛时，正是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严寒。营区外是无边的雪原和墨色的夜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熬过这两年，赶紧走。”下连第一天，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倒计时。
班长刘相生知道后没急着找他谈心，只是每次巡逻都把他带在身边。
有一次，队伍在齐膝深的雪里走了两个小时。来到一座界碑前，刘相生停下来，用手套拂去碑上的积雪，“中国”两个红字一点一点露了出来。他坐在雪地上，给王桢豪讲起了他和连队的故事。
“是连队成就了我。”刘相生说。文化水平不高的他，从零开始钻研无人机技术，冬天手指冻得伸不直，就把手塞进怀里焐热了再伸出来。为攻克低温环境下无人机启动难题，他连续一个多月加班到后半夜。如今，他带出的“东极创客室”已有好几个徒弟能独立操控巡逻无人机。“不是谁都有机会每天第一个把太阳迎进祖国。”刘相生拍了拍王桢豪肩膀说，“你来了，就别辜负这身军装。”
那天晚上，王桢豪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界碑，想起老兵聊起守边时淡淡的语气和坚定的眼神，想起哨楼里那本厚厚的《迎朝阳日记》。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吾辈青春少年郎，当以热血迎朝阳”“军人当为国家之坚盾”……
“走在巡逻路上，脚印就是主权的印章。”老兵曾这样告诉他。王桢豪琢磨了很久，渐渐读懂那句话的分量。他在日记本上写下：“当个人命运和祖国安宁如此紧密地连在一起，我感到无上光荣。”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连队像家一样，温暖了我的心，我想留下来。”
新兵下连第一课，是走进荣誉室。那里摆着2008年第一批登岛官兵留下的老物件：磨烂的手套、坑洼的水壶、生了锈的锹镐。一张照片上，几个战士弯着腰用肩膀扛钢管，嘴里喊着号子。
“没安家先设哨，未扎营先巡逻。”第一批登岛官兵喊出来的话，至今还在连队里流传。一级上士雷辉摊开手掌，露出几道发白的伤疤，他笑着说这是首批登岛官兵的“勋章”。“那时候我们几乎是白手起家，一天磨烂两三副手套，血水混着冰水，一碰就钻心地疼。”他把这些故事讲给新兵听。
一茬茬新兵在岛上找到人生方向。下士谢飞扬入伍前是个“网瘾少年”，是学习室深夜的灯光让他静下了心；二级上士姜鑫雨一待就是十年，多次立功受奖；大学生士兵王浩然主动揽下了理论宣讲的活儿，把理论知识做成了图解和短视频，战友们说“看着不累、听着有味”。
走进战士宿舍，暖意扑面而来。墙上贴着他们和家人合影的照片，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里舒展着叶子。
连队的温暖，就藏在细节里。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专属的“东极卫士”编号。第600号阮承凯来自福建，刚来时，他说从没见过那么厚的雪，心里直打鼓。可当他被授予编号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涌上心头：“我后面还有第601号、第602号……第700号，但600号永远是我。”
连队营区旁那片柞树林，见证着哨兵们的成长。连队有个传统：表现优秀的士兵可以在“人才林”里种下一棵属于自己的柞树，树上挂着编号牌。树种下了，人也像树一样，把根扎进了冻土里。
连队的温度，同样暖着远方的小家。战士立了功、评了先进，干部准会给家里打电话报喜。一根电话线，连着小家和连队这个大家，也连着家与国。“守在爹妈身边是尽孝，在边防立功让爹妈脸上有光，也是尽孝。”连队官兵常说。
18岁的列兵许传栋和东极哨所同龄。去年高考结束，他被青岛理工大学录取。一天，他刷到一条视频——冰封的江畔，哨楼矗立，晨曦中五星红旗缓缓升起，一轮朝阳跃出江面，将年轻旗手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那束光也照进了他的心里。第二天一早，他对父母说：“我要去当兵。”
第一次巡逻是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大雪没过膝盖，许传栋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风裹着雪粒砸在脸上，他低着头，防寒面罩上结了厚厚的白霜。走了很久，终于到了界碑前。为界碑上的“中国”描红，一横一竖，一笔一画，他感觉手里的笔有千斤重。
“能用青春守护祖国的山河，是我的荣幸。”许传栋握紧了钢枪。晨光越过山脊，洒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他忽然想起荣誉室里那句“筑第一道屏障”。此刻他明白了，“屏障”不是冰冷的工事，而是他们这些被冻得通红的脸、一双双盯着边境线的眼睛、一副副在这里挺立的身躯。每一名士兵，就是一道屏障。
那年夏天，黑瞎子岛发洪水。连队官兵没一人后退，他们划着船、蹚着水，硬是把五星红旗升了起来。
从当年“手抬肩扛”盖起第一栋营房，到现在无人机上天、全域监控织成一张“天网”；从风雪中艰难跋涉，到比武场上连续夺魁——18年光阴，一代代东极哨兵像那片柞树林一样，在冻土里扎下了根，像那些界碑一样，默默地守护着祖国山河。
都说边关苦，都说边关累，可他们为什么能安心驻守？
守国守边亦守家，国安家安亦心安。
这就是东极哨兵的回答。
（新华社哈尔滨6月5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