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剂长久的良方
■胡艳强
茅文宽绘
深夜，海拔4500多米的营区万籁俱寂，狂风裹着密集的雪粒，一遍遍敲打门窗，发出尖锐的嘶吼。我刚从另一个巡诊点回来，正准备休息，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胡医生，我脚疼得厉害……”打开门，是战士孙浩。只见他挽着班长的胳膊，一只脚悬在半空，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我当即就猜到几分——孙浩的老毛病，我是知道的。
班长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医务室。我让他坐到诊床边，帮他脱下鞋袜，小心地托起他的左脚。大脚趾关节处红肿发亮，轻轻一碰他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典型的急性痛风发作。
我先扶他躺平，把患脚用枕头垫高，然后取来冰袋帮他冷敷局部，以减轻肿胀、疼痛症状，并叮嘱他多喝温水，促进尿酸排泄。处理完后，我坐在床边观察他的反应。看着孙浩依旧紧锁的眉头，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去年3月，孙浩来找我时，胸前背后泛起大片红疹，还伴有高烧。紧急送医后，诊断结果让大家大吃一惊——孙浩发现自己尿酸升高后，自行购买降尿酸药物服用，导致药物过敏。那天，我们给孙浩静脉注射抗过敏药物后，动态监测其生命体征。直到他身上的红疹逐渐消退，体温恢复正常，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这次突发急性痛风，我猜测是因为他停药后不注意饮食和运动，导致尿酸再次升高。处理完急症，我问他：“孙班长，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
“当然想！这痛风太难受了！”他毫不犹豫地说。
“那你告诉我，平常都喜欢吃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爱吃海鲜、浓肉汤，还喜欢喝饮料。”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耐心向他解释高原环境的特殊性：在高原，身体会因缺氧而产生大量红细胞，红细胞凋亡破裂后释放大量嘌呤，容易引起尿酸升高。而且，缺氧促使机体生成大量乳酸，乳酸与尿酸共用肾小管排泄通路，竞争性阻碍尿酸从肾脏排出。
“自身产得多，排得少，你再大量摄入高嘌呤的食物，等于雪上加霜。”
“那怎么办？”他急切地问。
“管住嘴，迈开腿。”我拿出纸笔，为他制订了一套详细的非药物疗法：禁食动物内脏、海鲜和肉汤，多吃蔬菜；用白开水完全替代饮料，每日保证2~3升以上的饮水量和不少于30分钟的运动……
从那以后，我不仅经常询问他的饮食和体重情况，还多了一个特别的安排——带着他练八段锦。
起初，孙浩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年轻人练这个“慢吞吞的功夫”有点奇怪。我告诉他，八段锦看着柔和，实则调和气血、疏通经络，对高原环境下的身体调理尤其管用。一套“双手托天理三焦”做下来，他说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调理脾胃须单举”配合呼吸，他整个人跟着沉静下来。渐渐地，孙浩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主动，每到傍晚就准时来找我：“胡医生，今天该练第几式了？”
那段日子，我看着他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精神状态也比以前好了许多。一个健康难题，在科学的指导和温暖的陪伴下，渐渐找到了简单的答案。
有一天，孙浩找到我说：“胡医生，我想和您商量个事。我想把自己的经历拍成个小短片，在各单位的信息橱窗里播放。好多战友都不知道高原痛风的厉害，也不知道乱吃药的后果。我踩过的坑，不想让他们再踩一遍。”
我一听就点点头：这个想法好，比我们挨个宣传管用得多。
说干就干。孙浩拉着几个战友，自己出镜、自己讲述，用“军营快闪”的形式把这段经历拍了出来。片子在各单位的营区信息橱窗循环播放后，不少战士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两眼，主动学习八段锦的战士也越来越多。机关得知这一情况后，还将八段锦列入早操的热身环节。见此情景，我心里感到很欣慰——一个人的教训，变成了一群人的警醒，这份“现身说法”的力量，比我开多少场讲座都来得实在。
如今，孙浩的体重稳步下降，痛风也很久没有再发作。前不久的季度考核，他还发来消息：“胡医生，今天体能考核，我全部合格。”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心里也踏实起来。
站在营区门口，远处雪山上透出晨光。我拎起药箱，走向巡诊点。在这片高原上，有些疼痛发生在深夜，有些守护也发生在深夜。而让一个年轻人学会如何守护自己的身体，再让这份守护传递给更多人，或许就是我作为一名军医，能给出的长久良方。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李江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