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花开花落
■高满航

赵建华作
一条宽阔的大河宛若晶莹的玉带,从墨色的远山里缓缓流淌而来。河两岸的庄稼得了一茬雨水的滋润,正向阳疯长。庄稼与河岸的连接处,错落挺立着各种树木,有核桃树、苹果树、花椒树、洋槐树……放眼望去,尤其那泡桐树最为丰茂,加之正遇上花季,更是蓬勃瑰丽,艳压群树。
欢宝打着赤脚在河里抓鱼。他不顾河水冰凉,一会儿在水草里欢跳,惊起成群的鱼儿,一会儿又在深水处腾挪,只要扑下去,准能抓住一条。欢宝是同龄人里的游泳高手,也是同龄人里的捕鱼能手。放在河中的小竹篓很快就装满了鱼,欢宝不停歇,依然在水草里欢跳,在深水处腾挪。
欢宝听到有人喊他,扭过头,看到父亲急匆匆从远处奔来。他惊讶地看到,父亲换掉了往常干农活时穿着的圆领衫和阔腿裤,改穿上了翻领上衣和细腿裤子,小腿处还打了绑腿,脚上蹬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崭新布鞋。欢宝用疑惑的眼神迎接父亲走到自己面前。他还没来得及炫耀自己竹篓里的战果,就听父亲急切地催促:“别在外面疯了,麻利回家去。”他极不情愿地刚上岸,又听到父亲说:“我得出趟门,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要顶起家里的门梁,照顾好妈妈。”欢宝瞪大了眼睛,望着父亲问:“你去哪里?干什么?”父亲稍一犹豫,回答说:“去南边。”又说:“大人的事,不要问。”欢宝住了口,又不甘心,一面从河水里拽起竹篓,一面又望向父亲,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父亲皱起眉,目光穿过欢宝的头顶,望向远方。欢宝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那棵泡桐花开得正盛,嫩黄色的花萼,玫红色的花蕊,淡黄色的花梗,一朵朵,一簇簇,一枝枝,接连延伸,铺天盖地。父亲收回望向泡桐树冠的目光,有些迟疑地说:“大概——要到明年泡桐花开的时候。”欢宝张大了嘴,问:“这么久?”父亲默默地点了点头,又叹口气,补充说:“顶多,顶多到泡桐花落的时候。”
欢宝扭头望向河对岸的泡桐树,花儿开得正盛,淡香阵阵袭来。欢宝还有很多问题想问父亲,还有很多话要跟父亲说。他没来得及再开口,就听见远处有人喊父亲。他循声望去,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有本家伯伯、隔壁叔叔,还有村东头的任家兄弟,以及几个不认识的人。“我得走了。”父亲转身,朝着呼唤他的队伍而去。刚走出几步,他又停住了,转过身来,庄重地叮嘱欢宝:“你是男孩,要当家里的顶梁柱。”欢宝迎着父亲的目光使劲点点头。他想哭,却又把眼泪憋了回去。欢宝目送父亲走进那支队伍,然后一直朝南,消失在他视野的尽头。
月余前的那个黄昏,欢宝在河里玩耍,忽然对面的村里冒起了冲天火光。欢宝藏在水边,看到对面村里来了几个日本兵。日本兵举起枪,一边“呜哩哇啦”大喊着,一边把村里的人都圈禁到了打麦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在日本兵的枪口下瑟瑟发抖。他们眼看着日本兵抢走了他们的牛羊、家具;又目睹日本兵填埋了水井,点燃了房子。日本兵放肆大笑,又捅死了几个青年。
欢宝吓坏了,不敢在湖面上游,几个猛子扎了回去。欢宝刚回到村里,就看到打麦场上聚满了人。欢宝心里一惊,以为村里也来了日本兵。他挤进人群,发现来的不是日本兵,而是武工队的常队长。常队长说:“鬼子已经打进县城,很快就会来村里‘扫荡’,我们必须组织起来反抗。”一位70多岁的老者说:“我们都是平民百姓,拿啥反抗?”又一位中年人说:“他们看上什么我们给什么,他们还能把我们怎么样?”欢宝急得不行,他认得刚才说话的两位,前者被村人称为“遗老”,后者是刚被赶下台的国民党保长。欢宝急于把日本兵杀人放火的实情告诉大家。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村里的教书先生魏叔叔接过国民党保长的话反驳说:“鬼子进了村,不但抢钱抢粮,还放火杀人。你说说,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放火,看着他们杀人?”国民党保长涨红了脸,沉沉地低下头去。魏叔叔又望向“遗老”,苦口婆心地说:“日本人大举入侵而来,意在霸占整个中国,让我们成为亡国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古圣先贤教诲的道理,难道我们都忘了?”“遗老”战栗不止,不断地喃喃重复着“罪过,罪过”。那晚,常队长又组织青壮年开了个小会,商议要武装痛击侵略者。
半夜里,欢宝睡得正香,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欢宝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他看到,父亲正在粗石上磨刀,母亲则往包袱里装衣服和吃食。父亲见他醒来,催促说:“赶紧收拾收拾,赶在天亮前去地道躲起来。”欢宝问:“你们是不是要打鬼子?”又说:“我跟你们一起去。”父亲望他一眼,又低头看刀,往刀刃上撩了把水,一边磨刀,一边说:“我要真拿不动这把刀了,你再上不迟。”天亮前,老弱妇孺全都进了地道,只留几十个青壮年守护村子。
欢宝走出地道已是次日黄昏。欢宝听说,果真有十几个日本兵闯进了村里,但他们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全都被武工队领导的民兵武装给歼灭了。欢宝看到魏叔叔正组织大家打扫战场,却不见常队长,一问才知,常队长在掩护战友的时候牺牲了。魏叔叔接过他的责任,成为新的武工队队长。
经受接二连三的反抗后,日本兵再不敢随便到村里抢掠,而是全部龟缩在县城里。这时候,共产党领导的武工队力量更加壮大,有时支援八路军正面作战,有时配合作战部队破坏敌人的交通线。攻克县城之后,武工队又要随着八路军主力部队一路向南,继续追歼负隅顽抗的日本兵。
父亲没说,欢宝也知道父亲是去打鬼子了。但他并不知道下一个泡桐花落之时,父亲到底能不能回来。常队长、魏叔叔,还有很多个欢宝认识的叔伯哥哥都牺牲了。但大家悲伤之后并不惧怕,更多的人走进了抗日的队伍之中。他们都有一个共同而坚定的信念:“要反抗,不当亡国奴。”
欢宝远望着泡桐树,期待下个春天的花开花落,静候父亲凯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