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祖现象”：战斗力建设的另类逻辑

■杭兴龙 刘叶鑫

●战争领域的“返祖现象”，是战争复杂巨系统的螺旋式演进、矛盾运动规律的生动体现。“复古”的装备和战术，可能成为克敌制胜的保底手段和战力支撑

自然界中，“返祖现象”是指生物进化过程中偶然重现祖先已退化特征的遗传现象，揭示了基因功能的潜在性与环境适应的复杂性。战争领域，同样存在着类似“返祖现象”：在高度信息化的现代局部冲突中，堑壕战、地道战、地雷战等传统作战形式，以及简易改装武器、传统通信手段等，再次展现出显著价值。这种“返祖现象”并非战争形态的倒退，而是战争复杂系统螺旋式演进规律的体现，其深层逻辑对把握战争本质、建设先进战斗力具有重要镜鉴意义。

“返祖现象”：战争螺旋式演进的常态表征

战争形态由低级向高级、技术由落后向先进发展的主流趋势下，“返祖现象”作为支流反复显现，是战争复杂适应性的必然产物，其本质是战争矛盾运动在特定条件下的外在表现。

传统力量的复用补充。一是装备低成本与高效能：当现代化装备因成本高昂、量产缓慢、补充困难，难以满足持久消耗需求时，传统力量就会展现出独特弹性。民用车辆（皮卡、越野车）经简易改装，即可成为低成本、高机动火力平台，在特定地形（平原、丘陵）高效执行机动穿插、火力支援任务。二是装备可靠性与可获取性：传统火炮（榴弹炮、火箭炮）操作维护简便、弹药储备充足，在持续火力压制、消耗作战中作用不可替代。二战苏德战场，苏军在装甲部队严重受损后，果断扩建骑兵师，有效弥补了机动兵力缺口，并发挥出其在丛林地带的独特优势。

传统战术的时代新生。一是分布式韧性作战升级：面对高强度精确打击，曾所向披靡的大规模装甲集群突防风险剧增，分布式、小编组、灵活机动的作战模式（类似传统游击战）则成为提升生存力和作战效益的选择。二是工事防御的价值回归：依托坚固工事（堑壕、地道、堡垒）的线式或要点防御，结合现代工程技术和伪装手段（如制造泛滥区、构筑纵深防御体系），在迟滞强敌进攻、保存有生力量方面效果显著。三是非对称对抗的有效路径：游击战、地道战等传统战法，被弱势一方创造性运用，成为抵消对手技术优势、支撑持久消耗的有效手段。

传统保障的保底支撑。一是传统通信抗毁可靠：在强烈电磁干扰、多源网络攻击的复杂环境下，有线电话、旗语、人工传令等传统通信方式，因其简单、可靠、抗干扰特性，成为指挥链路的重要备份。二是生存防护手段简单可靠：如猫耳洞、地下掩体等简易工事，对抵御无人机察打、炮火覆盖仍具实效。三是后勤补给韧性可靠：在丛林、山地等复杂地形或交通线被毁时，骡马运输、人力输送等传统方式，是维持后勤“生命线”不可或缺的保底手段。

“返祖”动因：战争多元复杂的必然反映

“返祖现象”的频现，深刻揭示了战争形态演进的非线性特征——新老并存、高低交织、混合震荡是常态，源于战争内在的多元复杂需求。

混合战争催生多元适配需求：现代战争向智能化、混合化演进，战场空间多维、任务多元、强度多变。正规战与非对称战、正面交锋与后方袭扰、高技术对抗与低技术消耗交织并存。现代化装备虽有性能优势，但往往受制于环境、保障、成本等特定条件。传统手段功能相对单一、易于获取、操作简便，在特定场景（如城市巷战、复杂地形、资源受限）下适配性更强，成为体系能力的必要补充。

资源消耗倒逼成本理性控制：“兵贵胜，不贵久”。战争是国力的残酷消耗，效费比是核心考量。现代化装备研发、生产、维护、补充成本高昂，战损补充周期长。低成本的传统/简易装备（如改装车辆、库存老式火炮、简易爆炸装置）能以较小代价达成战术目的，有效应对现代战争的高消耗性，成为资源约束下的理性选择。

技术依赖暴露体系脆弱短板：现代作战体系高度依赖卫星导航、数据链、电子设备等复杂技术支撑。电子战、网络战、反卫星能力的普及，使得精确制导、战场感知、指挥控制等关键能力面临被削弱甚至瘫痪的风险。传统手段技术依赖性低、原理简单、抗干扰性强（如有线通信、目视观察、简易武器），在技术体系失能时能提供可靠的保底能力，确保基础作战功能维持。

镜鉴启示：先进战斗力建设的辩证思维

审视战争中的“返祖现象”，为面向未来的先进战斗力建设提供了深刻的辩证视角，核心在于破除单纯技术决定论，回归战争本质和制胜规律。

“返祖”非落后，乃实战适配的智慧：不能将传统手段的再现简单等同于落后或倒退。它是基于敌情、我情、战场环境，对战争复杂多维需求的精准适配，体现了“简洁、实用、高效”的实战法则。先进战斗力建设，在大力发展新域新质力量的同时，必须重视对现有装备潜能的深度挖掘和传统战术的创造性转化。赋予巷战、工事防御、游击袭扰等传统战法新的时代内涵和技术支撑，充分发挥传统保障手段（如简易通信、人力补给）在极端条件下的保底作用。

“先进”非万能，适配需求方为根本：武器装备和战术战法设计的价值核心，在于对作战需求的满足度和战场环境的适配度，而非单纯的技术先进性。“返祖现象”正是对脱离实战需求“伪先进”的警醒。先进战斗力建设必须坚持以作战需求为根本牵引，破除“技术万能论”“唯装备论”“无人替代论”等迷思。坚决抵制华而不实、脱离实战的“噱头式创新”，一切以能否提升打赢能力为最终检验标准，确保技术手段服务于作战目的。

手段非目的，打赢才是终极标尺：“返祖现象”业已深刻表明，技术先进性是实现战争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其价值在于能否有效达成政治军事目标。先进战斗力建设必须始终聚焦“能打仗、打胜仗”这个根本目的。理性看待技术的优势与局限，避免陷入为先进而先进的误区。坚持“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在追求技术突破的同时，强化基于复杂困难条件（包括技术被削弱、保障被中断）下的作战能力设计，确保在各种极端环境下都能有效履行使命任务。手段的选择应灵活务实，核心标准只有一个——能否更有效地战胜敌人。

战争领域的“返祖现象”，是战争复杂巨系统螺旋式演进、矛盾运动规律的生动体现。它警示我们，建设世界一流军队、锻造强大的先进战斗力，必须深刻把握战争的辩证法则：既要仰望星空，前瞻布局新域新质作战力量，抢占未来战争制高点；又要脚踏实地，立足复杂严峻现实，深挖传统潜能，强化保底手段，确保在任何条件下都具备克敌制胜的可靠能力。唯有坚持需求牵引、问题导向，坚持技术运用与战术创新相结合，坚持手段服务于打赢目的，方能构建起适应未来智能化战争、兼具先进性与韧性的强大战斗力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