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赤子心
■李 琳
夏日,阳光明媚,绿意盎然。走进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我仿佛步入了另一重时空。“侨批”,是馆藏的重要组成部分。“批”,在闽南语和潮汕方言中是“信”的意思。“侨批”则是海外华侨寄给家乡亲属的书信与汇款凭证合称。“客况传千里,家书抵万金。”一封封侨批,跨越数千里海上险途,承载的不仅是温暖亲情,更有老一辈海外侨胞浓厚的家国情怀。
1927年,旅居印度尼西亚的华侨陈君瑞,寄回潮汕老家一封侨批,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难”字,并附有一首诗:“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风光梓里成虚梦,惆怅何时始得消。”这首诗是当年众多闽粤地区民众漂洋过海讨生活的真实写照。
可正是这些饱经风霜、“难”字当头的海外游子,在民族危亡之际,纷纷站了出来。1938年10月,爱国侨领陈嘉庚联络南洋各地华侨代表在新加坡成立“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简称南侨总会)。他带头捐款,精心筹划组织,使南侨总会在短短3年多的时间内便为祖国筹得约合4亿余元“国币”的款项。
在抗战最艰苦的岁月里,一封封写着“抗战必胜”“还我河山”的家书与汇款凭证,从南洋传到祖国东南沿海。海外侨胞和批局也曾向延安及八路军输送捐款与物资。
与踊跃捐钱献物同样令人感动的,是华侨以血肉之躯走过的抗日救国路。
有一条路,叫东兴汇路。
抗战期间,因日军封锁,原有递送侨批的汇路中断。批脚(送批人)们在日军的轰炸和严密搜捕下,开辟出由越南芒街过境到广西东兴,再分流至闽粤及各地的秘密通道——“东兴汇路”。据亲历者后代回忆,当时送侨批无异于提着脑袋走路。
东兴汇路被打通后,众多爱国青年也沿着这条路返回国内、投身抗战。有一位叫赵开钳的潮汕侨商,奔走穿梭于边境险地,冒着日军封锁、搜查的重重危险,一次次护送侨批、救国钱款与紧缺物资返乡。日军因此悬赏通缉他全家。万般无奈下,一家人只得搭乘渔船漂泊于海上避难,竟遭遇日军战机扫射,家人坠海。
如今,在广西东兴“侨批路”街口,高大的牌坊上镌刻着这样一副对联:“百年侨批通闽粤连南亚梦断硝烟,三载信汇传飞鸿救家园路在东兴。”这副对联,生动概括了侨批的百年沧桑与东兴汇路在特定历史时期的重要作用。
另一条路,叫滇缅公路。
1937年7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中国沿海重要港口多被攻陷,国际运输濒临断绝。1939年1月,新开辟的滇缅公路成为大后方重要的国际通道。当时,国内驾驶人员十分匮乏。1939年2月,陈嘉庚在南洋发布通告,征募华侨司机与技工回国支援滇缅公路运输。通告一出,南洋各地华侨青年踊跃报名。先后有3000余名南侨机工回国支援抗战,在全长1146公里的滇缅公路上驾车抢运物资、抢修运输车辆。
群山路险,瘴疠横行,敌机轰炸。据统计,在滇缅公路上,1000余名南侨机工献出了宝贵生命。他们为抗战胜利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他们中,有谎报年龄的热血少年,有辞掉高薪的商界人士,有瞒着父母报名的学生,也有女扮男装投身运输的姑娘。
陈嘉庚曾亲赴滇缅公路慰问。他看到机工们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听他们讲翻车、轰炸、死里逃生的经历,当场落泪。
烽火岁月,青年华侨沈尔七带领华侨义勇队渡海回国,投身抗日。征战中,他数次负伤、染病。然而,每次痊愈后,他都即刻返回前线。让人意外的是,他回国参加抗战,却始终没有回过自己的老家。他给母亲写过一封信,字字泣血:“儿为革命,抗日救国,多年未寄分文到家,致母亲生活更苦,心殊不安。惟今如不抗日救国,民众将永无翻身之日,故儿愿牺牲一切,奋斗到底。”1942年,沈尔七牺牲在战场上。那年,他才28岁。
同样以家书明志的,还有马来西亚华侨姑娘白雪娇。她瞒着父母回国投身抗战。离家那天,她留下一封告别信:“家是我所恋的,双亲弟妹是我所爱的,但是破碎的祖国,更是我所怀念热爱的。”这封薄薄的信笺,承载着比山还重的家国情怀。
华侨的赤诚,并未止步于抗战胜利。新中国成立后不久,鸭绿江畔又起战火。远在海外的华侨华人再次挺身而出。那时,在世界许多城市,华侨沿街义演,群情激昂。有人献出黄金首饰,有人把父母供自己读大学的费用全部捐了出来。他们传承着老一辈海外侨胞“祖国有难,我辈必担当”的爱国精神。
2013年,凝聚着海外游子血汗与深情的“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世界记忆名录》。研究者在整理这些跨越山海的家书时,无不感慨:“每一封侨批,背后都是一部家国史。”江门籍华侨郑潮炯的故事,正是这部家国史中打动人心的一个篇章。1940年,在那个抗战艰难的年份,郑潮炯将出生仅40天的幼子送予他人,将所得80元悉数捐出,用于抗日。战火频仍、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与家人颠沛流离,多年辗转异国他乡。新中国成立后,经过全国侨联的不懈寻访,这对失散已久的父子才终得团圆。
侨批从来不是单向的汇款通道。它是一条跨山越海的心灵脉络——一头连着海外赤子的心跳,一头系着家乡故土的牵挂。
在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里,那些静静陈列的泛黄信件,依然讲述着催人泪下的故事。从东兴汇路跋山涉水的批脚,到滇缅公路血沃青山的南侨机工;从南洋侨胞写下“抗战必胜”的坚定信念,到侨界青年毁家纾难、支援抗美援朝的赤胆忠心——这个夏天,我读到的不仅是泛黄纸页上的文字,更是海外游子那份矢志不渝的家国情怀与拳拳赤子心。
隔着一纸素笺,见信如晤,爱国情义绵延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