砬子山下守忠骨
■赵 雪 白 冰 赵 雷
图①：周建华烈士生前照片。图②：周建华烈士的日记。黄 韬供图
图③：高显文擦拭烈士墓碑。董 卓摄 图④：2006年，为烈士立碑当天，护墓队队员和乡亲们合影。因当时种种局限，墓碑上仅刻下周建华烈士的姓名。王 敏供图
辽宁省开原市李家台镇西南沟村黑背屯有座砬子山，山上有一座抗联烈士合葬墓。墓里安葬着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三师政委周建华，以及他的23名战友。
他们都牺牲于1937年12月23日与日伪军的一场激战中。1938年春天，黑背屯的乡亲们冒险来到山上，悄悄将烈士们的遗体火化、合葬。
自从砬子山上有了这座合葬墓，黑背屯的乡亲们心中就多了一份牵挂。88年寒来暑往，守护砬子山上的抗联烈士，成为乡亲们代代相传的责任；那群在寒风冷雪中血洒黑土地的勇士，永远是他们心中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
血色承诺
每年春天，雪水浸透崖壁，阳光铺满山坡，沉寂一冬的砬子山便渐渐有了生机。这时候，家住山脚下的黑背屯村民高显文总爱坐在自家门前，望着远处的大山出神。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又飘向山上的那块墓地。
高显文今年70岁，在他七八岁时，就知道砬子山的抗联烈士墓。
儿时，爷爷高福经常带着他上山。来到半山腰那个小小的土包前，爷爷总会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拔去上面的杂草，随后认真地告诉他：这是一座英雄墓，在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自己和乡亲们一起，把英雄们的骨灰埋在了这里。
后来，高显文知道了这座墓背后的故事——那是一段悲壮的抗联往事。
1937年12月，天寒地冻。在极为艰难的环境中与敌人浴血奋战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三师官兵，遭遇了更加残酷的流血牺牲。不久前，第三师师长王仁斋在作战中英勇牺牲，指挥部队的重任落在政委周建华身上。连日来，周建华率领这支“只有七八十人、伤员超过20名”的队伍，与疯狂围攻他们的上千名日伪军展开周旋。23日，部队向清原一带转移途中，在开原与清原交界的砬子山一带，与敌增援部队迎头相遇。
血战又一次开始了，面对敌人骤雨般的子弹，周建华组织部队分散突围。激战中，周建华不幸中弹，壮烈牺牲，年仅24岁。
周建华和其他23位战友的遗体被留在砬子山上。由于日军封锁严密，村民不敢上山。直到第二年开春，年轻的村民高福“再也忍不住了”，悄悄叫上村里几户乡亲来到半山腰。烈士们的遗体早已难以辨认，血液渗进石头缝里，冻了一冬，泛着黑。大家不敢声张，含泪将烈士们的遗体收在一起，火化、合葬，垒起一座坟茔。
守护烈士墓，似一份沉甸甸的血色承诺，重重地压在黑背屯村民心头。
此后，每当有村民上山，总会专程到烈士墓前祭拜。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乡亲们不知道长眠于此的英雄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们是一群年轻的勇士，为了抵抗侵略者，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与日本鬼子血战至死。
直到20世纪60年代，政府有关部门组织调查组来到村里。经过详细走访调查，他们最终确认当年牺牲在这里的，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三师政委周建华和他的战友。
遗憾的是，除周建华外，其他烈士的姓名已无从查证。然而，“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三师”的番号却如明亮的星辰，从此闪耀在一代代黑背屯村民心中。
心上丰碑
从高显文家前往烈士墓，要穿过一片数百米长的苞米地，随后沿山路上行，步行约半小时路程。
这条路，从带头安葬抗联烈士的高福，到高福的儿子高士学，再到高士学的儿子高显文、高显成——高家三代人，走了88年。
高显文说，从爷爷高福那一辈起，他们家就有把烈士当亲人的传统，大年初一的头锅饺子先祭英烈，再祭祖先。后来爷爷不在了，父亲接替他为烈士扫墓。他记得，父亲每次给烈士墓添土，都是用手一捧一捧拢上去，再按实，还不时跟两个儿子念叨：“添层土，就是添床被，不能让英烈觉得冷。”
像高家人一样，以往黑背屯村民对烈士墓的守护，多是自发的行动。直到20世纪90年代，一支小小护墓队的成立，让分散的守护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高显文回忆，那年雨特别大，他和弟弟高显成沿着泥泞的山路，去给烈士扫墓。来到墓前，看到坟头上的夯土被雨水冲散，兄弟俩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他们和村里几个老伙计聚在一起聊天时，怅然地说起这件事。大家一听，当即决定携起手来，对烈士墓进行常态化守护。
就这样，护墓队成立了。除了高显文、高显成兄弟，队里还有7名“骨干队员”，大多年逾不惑。从此，砬子山的四季里，多了一群忙碌的身影。清明，大家一起为烈士墓培新土；十月初一，惦记着为烈士送寒衣；正月十五的雪再大，他们也要拎着24盏罐头瓶做的灯上山，“一盏灯对应一位烈士，给他们照亮归家路”。
让护墓队队员倍感慰藉和光荣的，是2006年社会爱心人士为烈士墓捐赠了一块墓碑。那天，护墓队队员和乡亲们用驴车拉墓碑上山，山路陡峭，走着走着，车上不去了。大家索性肩扛背驮，硬生生将墓碑扛了上去。
立碑那天，众人特意在墓碑前拍下一张合影，留作纪念。对护墓队队员和黑背屯的乡亲们而言，这块墓碑不仅立在了烈士墓前，更立在了他们的心里。
前些年，开原市政府有意将周建华烈士的墓迁入烈士陵园，他的孙子表示，还是希望爷爷能永远地留在他战斗过的土地上，与那些英勇的战友、质朴的乡亲为伴。
接力守护
近年来，随着各级各地对烈士纪念设施保护管理工作的持续深化与规范化推进，砬子山上的抗联烈士合葬墓迎来系统修缮改造。在开原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通往烈士墓的羊肠小道修了台阶，烈士墓周边铺上平整的地砖，建起肃穆的围墙，陡坡处装上了护栏。
这座墓园，成为远近闻名的红色教育阵地。每逢清明节、烈士纪念日，前来参观缅怀的社会各界人士络绎不绝。墓园里的一棵老树上，挂满人们纪念烈士的红布条。山风吹过，红布条随风飘扬，无声诉说着人们的敬仰与追思。
眼看前来缅怀烈士的人越来越多，护墓队队员守护烈士墓、弘扬抗联精神的劲头更足了。为方便参观者祭扫烈士墓，高显文干脆买了一辆拖拉机，将一批批参观者接到山脚下，路上还会给他们讲烈士们的故事。
时光流逝，如今，护墓队中年纪较大的队员胡佩严已经去世，不少队员年逾古稀。奔走在守护烈士的路上，队员们不免会思考：将来我们爬不动山了，谁来接这个班呢？
这份担忧，很快在年轻一代身上得到了温暖回应。2025年，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通往烈士墓的一段山路被冲断了。消息刚传开，隔壁村的一名青年就给高显文打来电话：“高叔，我有抓钩机，明天就来修路。”
不久之后，开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拿出专项资金，组织专业施工队伍进行道路修缮，不少热心乡亲主动参与其中。路修好后，那名隔壁村的青年和黑背屯的几位青年作为志愿者，长期参与到义务守护烈士墓和弘扬抗联精神的志愿服务中。
小葬于墓，大葬于心。88年光阴倏忽而逝，生活在砬子山脚下的这群乡亲，就这样一代接一代，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长眠山中的英雄。
“我总括的（地）答一句‘为什么要活着’的话，就是为要‘完成我们人类的使命’而活着……要拿百二十分的热血，来滋长我们人类含苞待放的花；待花开之后，‘小我’的躯壳虽死，而精神可寄托‘大我’之中而永远的（地）活着。”
这群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乡亲中，或许很少有人知道被列入民政部公布的第二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的周建华烈士，中学时代在日记中写下的这段人生感悟。但这群满怀赤诚之心的乡亲，却用代代相传的坚守证明——
只要我们永远铭记英雄、铭记历史、铭记抗联精神，英雄就永远活着，活在人们的记忆里，活在“花开之后”的日子，活在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岁月静好中。
本版制图：扈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