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雄郡兰州城
■郑蜀炎
古城兰州素有“金城”之誉。千年金城的壮阔,不止于山河形胜、边关史话,更在于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家国大义、代代相传的革命精神。近日,八路军兰州办事处旧址入选甘肃省首批红色资源名录,为千年兰州史增添厚重的红色注脚。本期“山河血脉”版,让我们一起循着金城史迹与黄河奔涌的浪花,去读懂这座城市的铁血忠魂与红色基因。
——编 者
航拍兰州某横跨黄河的高速公路大桥。新华社记者 张可任摄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诗经》里传诵的黄河何等壮美鲜丽。
一部文化地理志记载得分明:彼时的“河”,是对黄河的专指(同样,“江”亦是长江的专指)。于是,在很长的一段历史中,华夏大地上的千百条奔涌之流,或曰水、或曰川、或曰溪……若论及“河”,那只能是黄河。难怪,原本描述柔弱之水的汉字,一旦嵌入与河相关的成语,便陡然有了这等气势、如此风韵——气壮山河、河清海晏、河汉江淮……
天下黄河——这条大河当得起这个称谓,那奔涌万里之浩荡,汇聚九曲十八弯之蜿蜒中,激荡着多少天下风云,见证着多少天下岁月。
河声岳色里,千年大文章。
兰州,正是一座依黄河立城、因黄河兴盛的西北重镇。
一
踏访兰州,自然是先登皋兰山,俯瞰黄河西来东去。黄河入兰州之境,一路向东浩浩荡荡地穿越了150余公里。奔流的大河与耸立的山峰遥相呼应,“襟山带河、自成天堑”,在动与静的架构中形成了兰州市的基本形貌。因此,兰州人提及家乡,总要在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后面,再附上一句岑参的“山根盘驿道,河水浸城墙”。
如果说黄河是兰州地理存在的根本,那么,“保障西陲”“捍御秦雍”(雍者,和睦之意)的军事防务、国土捍御之需求,则是兰州在西北黄土高原上发展成为昌盛锦绣之地的关键缘由。史籍有清晰记载,秦将蒙恬为防控匈奴,在兰州地区设立了秦王朝最西的城池后,兰州城的设府之地、城市称谓等皆有多次迁移、变故。但是,它以“秦陇锁钥、东西咽喉,控制近远、战守两利”的地理枢纽位置,始终保持着中原王朝防守西北的军事重镇地位。
“金城置郡几星霜,汉代穷兵拓战场。岂料一时雄武略,遂令千载重边防。”在清朝一个佚名画师留下来的一幅全景式《金城揽胜图》中,我们尚可看到数百年前耸立于黄河上下“厚二丈,高倍之”的兰州城池。它作为秦汉长城的组成部分,巍然铺展着。那些“甃台构基,直接河流。矢石可百步,人不能近”的城墙燧楼,虽然在今天仅存于画卷,但它构成一个历史参照、一段时间坐标,在岁月风烟中,记载着兰州“兵备镇戎”的千年往事。
西北望,射天狼。在兰州2000多年的建城史上,该地长期被朝廷列为屯重兵、设军帐的“边州”“边郡”,或者直接叫作“军事州”——州郡长官多为军事将领辖制兼任。其“军责”主要是“统兵备御”,守护河西走廊、镇抚塞外诸羌。至今,有文字记载和遗址考据为佐证的城墙、烽燧、墩台、驿站等遗址,存留有数十处。这些由军事工程、要地关隘构成的防御战线,有一个响亮的名称:“河西大边”。
“大边”之谓,足见我们祖先的广阔视野与豪迈气度。两汉经略西域战略的成功,使得边关的守备防御从防务、从单一城堡要塞的驻扎据守,逐步转为庞大而整体的防务体系构建。
古人把地理的东西之长谓之广,南北之宽谓之袤。华夏广而袤之的厚土阔壤、大山大水,使中国人很早就拥有一种开放的大地理观和防务观。“大边”的提出,正是体现了这种观念。它要求战略防线上的任何城池、要津、哨卡,都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单纯的支撑点。它们必须是一条彼此关联、一呼百应的统一防线。同时,每一个关隘也不仅仅是负责作战防务的屏障,还担负着互通货物的中转站、人员往来的集散地,以及类似海关的“市舶”“榷关”等多种功能。可以说,名满天下的“丝绸之路”其兴其衰,在很大程度上与“河西大边”的或强或弱紧密相关。
“据险筑堡以自固。”在兰州一路行走,我发现,许多散布阡陌的集镇村落之名,谓之“堡”者甚多。正是这个“堡”字,在不经意间记下了历史的页码。我们可以从《晋书》《后汉书》等古籍里看到这个字的军事属性;而宋代为了“面控西夏”,在兰州地区以建“边堡”作为守边控防的防御工事体系,更是“纷然莫可胜纪”。
与之相比,当地老百姓的说法更加简洁而接地气——“堡”字拆解开来,就是“保”和“土”。堡者,为了保卫土地而垒筑高墙厚土。
山河地理,既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家园,同时也如同一位贯通古今的智者,饶有韵致地向我们解读着沉寂在黄土高原的“大边”历史。那些留下车辚辚、马萧萧痕迹的古道驿站,那些曾经点燃四方烽火、传来八面呐喊的“边堡”堞垛……怎能不让我们怦然心动地回到风起云涌的“河西雄郡、金城为最”的壮阔年代。
二
兰州城有“金城”之谓——“固若金汤”之城。古籍中对兰州的描述,最多的就是战事与兵势。据说,在明代以前,兰州是中国经历战事最多的一个城市。
时间构成了历史,同时以独特的视角记载着历史。读兰州千年历史,相当于读西域军事志。
战争不可避免地会改变一个城市的历史进程,其影响力也不可避免地一直在后世延续。行走兰州,你会清晰地发现,一个个热门旅游“打卡”之景、一处处人头攒动的名胜遗址,与军事、战争相关的占了相当大比例。看着今天带着欢声笑语的旅游者,一种欣慰与庆幸之感油然而生:那些源于战争、始于刀兵的往昔,经过历史长河的大浪淘沙,构成了今天城市的发展潜力,演化成战争与和平的变奏曲。
150多年前,清朝的陕甘总督左宗棠,开办了专门制造火器的兰州机器制造局。其所生产的“德式后膛螺丝炮”“英式7响步枪”等,以及完全自制的炮弹枪弹,堪称一时之“锐器”。在为粉碎帝国主义列强支持的反动叛乱和收复新疆战役中,这些“锐器”起到重要作用,书写了国家防务史的精彩篇章。新中国成立后,这个制造局依靠深厚的专业底子,很快转为生产石油工业成套设备的新型现代化企业。
1909年,清廷出资,德国人修建了“天下黄河第一桥”——横跨在兰州黄河的铁桥。清王朝之所以耗巨资修桥,主要出于“征西”的军事目的。但这座铁桥被历史记住的,恰恰是与西部的沟通——作为通往丝绸之路的必经之桥,它的运输纪录创造了近代运输史的奇迹。在抗日战争中,铁桥是援华物资运输的重要通道。今天,铁桥则是兰州的重要地标建筑。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上面写得分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山河中,始终延续着、涌动着一条滚烫殷红的主线——无数灿若星光或默默无闻的英雄好汉、志士仁人,义无反顾地流血奋斗、舍生取义。
1937年8月,原中国工农红军驻兰州联络处改为八路军驻甘肃办事处,人们习惯称之为兰州“八办”。“八办”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为推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营救散落的红西路军、保证我党的西北交通线作出重要贡献,被周恩来同志誉为“革命的接待站,战斗的指挥所”。
兰州西川区苏维埃主席张有才,是有名的“花儿”(大西北特有的山歌)歌手,被反动派杀害时年仅25岁。牺牲前,他一曲激扬高亢的“花儿”流传至今:“红军叫我当主席,豁出人头手里提……”
虽然地处西北战略大后方,但兰州抗日战争忠烈祠里却留下了4000多位兰州籍阵亡将士的英名。一个民族的铁血记忆,是山河永不忘却的家国脊梁。
三
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的阅兵式上,人民军队100面鲜红的荣誉战旗漫卷如虹、高歌浩荡地列队经过天安门广场,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让兰州人民自豪的是,在这些光荣的战旗中,有3面来自兰州战役战场——“长攻善守英雄团”“勇猛顽强英雄团”“英勇顽强夺取皋兰山”。
习主席曾指出,兰州战役是解放大西北中最关键、最激烈的一次决战。
“最关键”,是因为经此一役,我军彻底摧毁了国民党反动军队在西北的战略防御体系。随着国民党军马步芳主力被全歼,西北战场残余的约30万国民党军再也无法组织大规模的战役战斗。因此,人们常用“一战定四省”来评价兰州战役的战略意义。正如在部署战役时,毛泽东同志高瞻远瞩地判断:兰州解放后,“往后占领甘、宁、青、新四省基本上只是走路和接管的问题,没有严重的作战问题”。
“最激烈”,是因为解放军的主要对手是臭名昭著的“马家军”。这是一个自清末以来拥兵自重、以残暴著称的地方军阀集团,依靠血腥统治长期实际控制着甘肃、宁夏、青海等地,盘踞兰州数十年。决战在即,为了向蒋介石索取更多利益,“马家军”提出“马勺里面炒大豆”的作战方案。这是当地方言,木制的马勺遇火必燃,以其“炒大豆”意为同归于尽。
然而,这把“马勺”的结局只能是玩火自焚。
“消灭马匪在今朝”,一曲在战火中创作的战歌唱出了人民解放军官兵的决心。1949年8月21日,兰州战役正式打响。战至26日,敌人那些号称“铁山”“刀阵”的防御体系彻底破溃,兰州城内外各要点全部被我军攻克。饱受“马家军”之苦的兰州群众欣喜地挂出“天摇了、地动了,兰州人民解放了”的大标语,兰州宣告解放。
兰州战役中有两个响亮的口号,一个是“为解放兰州立功”,一个是“为西路军报仇”。
1936年,红军西路军进军河西走廊,遭到“马家军”疯狂围追堵截。在数月时间里,西路军持续投入70余场血战,终因寡不敌众,几乎全军覆没。
13年后,西路军幸存官兵与曾经疯狂屠杀西路军的“马家军”主力在兰州“相见”。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年西路军的宣传干事,后担任第一野战军第19兵团第63军第189师政治委员的蔡长元作战前动员。他含泪讲完西路军的悲壮故事,咬破手指,写下血书:“血债要血还。”
男儿之怒当为剑,数万“马家军”被痛歼。战斗结束后,许多西路军老兵站在黄河边,面对滔滔巨浪仰天长啸:战友们,安息吧,我们给你们报仇了!
四
历史在延续,兰州的光荣与梦想也在延续。2025年,兰州市第10次荣获“全国双拥模范城”称号。
这是一个城市的荣誉,也是一支红色精神传承的火炬。踏访兰州时,我听到这样一句话:学党史讲军史不是听故事,而是要接过并高擎革命历史的火炬。毫无疑义,支前与双拥,是火炬燃烧投射出来的耀眼光芒。
大西北本是地广人稀之地,加上反动军队的掠夺榨取,当年各族群众的生活常年处于饥寒交迫中。但是,为了解放大西北,人民群众倾其所有地支前参战。兰州战役中,来自大西北新老解放区的支前民工,就达15万人之多。
榆中县是兰州最早解放的县。在兰州战役打响前后不到1个月的时间,当地就为解放军部队筹集粮食4500万斤,人均800多斤,相当于一个农民两年的口粮……
在历史沧桑和现实美景叠加的黄河之滨,兰州现代化建设与发展的新景观,让人观之如春风扑面,陡然一振。古老的兰州,处处都在回答着“何以中国”的时代命题。
那些承载着历史重量、在苦难辉煌中展示着中华民族坚韧担当的文化根脉,凛然血性与岸然风范的人物背影,永远在呼唤我们对历史的敬意与共情,描述和涌荡着生生不息的血脉。
(学术支持:褚 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