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剑  钧

夏日，我走进大兴安岭。白桦林挺拔，樟子松吐翠，仿佛大地深处藏着不肯老去的根。风从林海深处涌来，带着松脂的微苦和芳草的清甜。万物都在疯长，用拔节的声音回报大地的孕育。那一刻，我宛若听到了遥远的旋律。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一首歌，不是被写出来的，而是从历史的沃土长出来的。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

这耳熟的旋律，总从我记忆深处斑驳的红砖墙里飞出来。那会儿，我还很小，对“年轻”二字的理解是模糊的，但却记住了歌的旋律，居然能跟着母亲的哼唱，咿咿呀呀附和。当时，只觉得这歌挺好听的，至于为什么，我说不清楚。

长大后，我才知道这首歌诞生于新中国成立初期。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以质朴昂扬的曲调唱出了那个时代的强音，也打动了那个时代的人们。

人生路上，当我开始经历自己的“风吹雨打”和“天寒地冻”时，这首歌总会时时响起，在胸中回荡。一次偶然得知，这首红色经典歌曲源自大型歌剧《星星之火》，整部剧以东北抗联艰苦卓绝的斗争为叙事底色。歌曲正是剧中的抗联交通员“老李头”与少女“小凤”在冰天雪地里的对唱，是“革命信仰”与“炽热青春”的交响。从此，我渐渐懂了在林海雪原，那扎根冻土的“大松树”何以“冬夏长青”了。

我要寻根，寻找那棵“大松树”的故事。

那是1951年国庆，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两周年的国宴上，有位84岁的老人与毛泽东同志同桌。毛泽东亲自为他敬酒，让老人泪流满面。那位老人就是歌剧中“老李头”的原型、东北抗联老交通员——李升。

这首歌，是我对“革命”与“青春”的最初解读。歌中没有“高大上”的说教，却有着唠家常似的温暖。这歌本身就是一棵“不老松”。几十年来，它自然而然地耸立在歌坛，又自然而然地被一代代人传唱，从白山黑水，一直唱到南海之滨；从长城内外，一直唱到大江南北。

多少年后，当我开始以文学触摸“青春”时，我懂了一个道理，“青春”是不能仅用岁月来划分的，就像《青春之歌》，如今读起来依旧“青春”一样。李升1933年入党时，已经66岁了，却青春勃发。他多次护送冯仲云、李兆麟、赵一曼等抗联指挥员在山林中穿梭。1936年，那个寒气逼人的冬日，他把一个12岁的小女孩送到抗联部队。这个女孩就是“小凤”的原型李敏，抗联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女兵。遥想当年，这一老一少在赶赴密林营地时，绝不会想到他们的故事会与一部传世歌剧、一首经典歌曲联系到一起。

“他不摇也不动，永远挺立在山顶”。原来“革命人”这棵“大松树”是有根的，就深深植根在有数千年文明的大地上，宛若这首歌，扎根在《星星之火》这片沃土一样。共和国不会忘记，那一年，李升奉命寻找失联的杨靖宇部队。他独自一人冒着严寒，跋涉在大雪没膝的原始森林中。我被震撼到了，是何种“青春”力量，支撑年逾古稀的老人去完成几近不可能的行军。这种力量在剧中演化为他对李小凤说的话：“参加革命就不能叫龙了凤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李青阳吧。”青阳，青春的太阳。随着音乐响起，他们面对大松林唱出了“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1947年，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剧作家侣朋专程寻访李敏，用数日访谈记录下她和李升的故事。1949年，侣朋又和作曲家李劫夫等人走进白山黑水，去探访抗联英雄足迹，搜集战斗故事素材；随后，便有了他们共同创作的大型歌剧《星星之火》，主题曲就是《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这首歌与歌剧一同诞生在共和国朝霞漫天的早晨。当时的官兵走在路上，常常唱起这首歌，歌声带着情感的灵动。多少年后，我才悟出母亲唱出无惧严冬的“革命人”，既是唱给剧中的“老李头”，也是唱给穿军装的自己。这让我想起又一次“革命人”与“青春”的对话。1999年秋天，我为撰写一部革命历史题材的电视片解说词，有幸采访到了魏巍。我们谈及了他的散文名篇《年轻人，让你的青春更美丽吧》，聊起文中那位叫戴笃伯的军人。在上甘岭战役中，戴笃伯三次负伤，不肯撤离阵地。第三次重伤无法站立，他就在战壕里爬着，用未受伤的手，向敌人掷出手榴弹。魏巍初见戴笃伯时，他全身裹满纱布，人还处在昏迷中。魏巍说：“我们都曾是想当教师的师范生，却都在青春的年华，放下了教鞭，拿起了枪。”

此时，有两幅画面在我脑海重叠：一幅是林海雪原间艰难行进的老人李升；一幅是上甘岭上，满身血污仍匍匐前进的青年战士戴笃伯。两人年岁悬殊，却同样诠释着“革命人永远是年轻”的精神内核。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从来不是一首单纯意义上的歌。这首歌是一棵挺拔的青松，其根连着李升跋涉过的雪原，连着戴笃伯匍匐过的焦土，连着一代代革命者为建立新中国而奋斗的年轮。写到这儿，我凝神窗外，京城华灯初上，一片岁月静好。可我知道，所有的和平与安宁，都来自“革命人”将他们的“青春”作为一块块砖石，筑牢了共和国大厦的根基。我耳边仿佛又响起歌的旋律。歌声中，那一棵棵青松从未苍老，一直挺立在山顶，也一直挺立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