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天城里的白杨

■院  浩

在河西走廊的尽头，深入戈壁的腹地，有一座城。城不大，名字却响彻云霄——东风航天城。初到此处，最令我讶异的，并非是那些高耸入云的发射塔架，而是城中四处都有的挺拔白杨。它们成排成行，树干笔直地刺向苍穹。远远望去，那风姿气度，像极了一枚枚蓄势待发的长征火箭，沉默中涌动着向上的力量。

戍边的人，似乎都对白杨有种特殊情结。那首曾经风靡全国的《小白杨》，唱的就是边防哨所旁的一棵白杨树。而在这座航天城，这份情感似乎来得更为深沉、更为炽烈。你看城里的那些树，年轮里都藏着故事。粗的，怕是见证了第一代奠基者的风霜；细的，则是后来者续写的新篇。它们无一例外地站得整齐。这断然不是随意撒种便能长成的，而是一代代建设者经年呵护的结果。

可以想见，60多年前，当第一支队伍踏进这片千里戈壁、万里黄沙时，天地间是没有这般生机的。那是1958年，帝国主义的核威胁如黑云压城。党中央下了决心，要在这片不毛之地，开创新中国自己的导弹事业。于是，一支曾在朝鲜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队伍，奉命秘密归国，出现在了这片茫茫戈壁滩。带领他们的，是从长征路上走过来的战将孙继先。

在戈壁滩扎下根来，何尝不苦？没有房子，没有水，大家挤在地窝子里，连洗漱都成了奢侈，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一穷二白。我好像明白他们为何会爱上白杨：这树，不矫情，不娇气，不怕风，也不怕沙，给一点水就能活，落一片土就能生根。这不就是当年官兵自己的写照吗？

在那座不大的史馆里，我见到了老照片上的他们：脸庞干瘦，嘴唇干裂，唯有那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老照片里记录着那个年代的标语：“中国人民有志气，有能力，一定要在不远的将来，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我凝视着那些照片，那些干瘦的身躯，那些倔强的字迹，分明就是一株株刚栽下的杨树苗——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就坚信自己终能刺破云天。

他们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1960年，第一枚“东风”地对地近程导弹在这里升空；1970年，第一枚“长征”火箭也从这里启程。而进入21世纪，“神舟”飞船一次次从这里腾飞，载着中国的航天员去叩问苍穹。在这一次次震惊世界的巨响与光芒中，航天城里的白杨也慢慢蔚然成林。正因为有了这些白杨遮蔽风沙、改良土壤，其他一些从未在戈壁中生长的树种，也终于陆续在这里安了家。白杨林间，各类草木次第扎根生长，昔日黄沙遍野的戈壁，如今满目苍翠，生机盎然。

沿着白杨掩映的公路缓步前行，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路面投下斑驳光影。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岁月低声的絮语。行至深处，东风革命烈士陵园庄严肃穆。700多位英雄先辈长眠于此，墓碑如列队的士兵，与身旁连绵的白杨两两相依，宛如一支肃然挺立的军阵。这里还立着一面长达180米的“英名墙”，墙面微微向上倾斜，意在让先辈们看到火箭腾飞的景象。陵园南侧数公里之外，便是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载人航天发射场。这里一次又一次喷薄而出的熊熊尾焰，映照着先辈们的英名。

我伫立纪念碑前，抬眼望去，白杨的枝丫奋力伸向蓝天。那一刻，阳光正好，树影温柔。一株株白杨扎根戈壁，一代代英雄以身许国，坚韧不息、薪火相传。远处，又一棵新栽的白杨迎风挺立。它的年轮里，将刻下新的传奇。这是一片被英雄鲜血浇灌的土地。梦想与信仰的种子，正伴着火箭的尾焰，向着更深邃的星河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