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飞出大山
■丁 捷
小南京小学坐落在安徽金寨县的一个山窝里,是一栋被林子包围着的3层简易楼房。俞晓冬没想到,就是那样一个偶然得不能再偶然的行程,让她踏进大别山山窝,走进这栋简易楼,且一去就是10多年。
那是2014年的6月,山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俞晓冬放弃了南京安逸的休养生活,带着几十架古筝,独自走进了这片父亲曾经战斗过的红色土地,开始了支教生涯。俞晓冬曾是原南京军区前线文工团的国家一级古筝演奏家,彼时已与肺癌搏斗了4年,距离一些人口中“可能活不过5年”的期限只剩1年。
教室里,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坐着。古筝架好后,孩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期待。显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乐器。
俞晓冬走到古筝前坐下,手指缓缓地放在琴弦上。当《映山红》的旋律在这间简陋的教室里响起时,几十双眼睛瞬间被点亮了。那一刻,这位身患癌症的军旅艺术家知道——有些光,一旦被点亮,就有了让它持续燃烧的责任。
到了2014年秋天,俞晓冬在小南京小学创办的“山娃娃古筝班”已初具规模。她坚持公益教学,免费为山里的留守儿童开展音乐启蒙。30多架古筝整齐排列在音乐教室里,每周末的琴课成为孩子们最期待的时光。从识谱到指法,从单音到曲调,她手把手地教。那些原本羞怯内向的留守儿童,在琴弦的震颤中渐渐挺直了脊背,眼睛里有了光。
也正是在这个秋天,俞晓冬决定扩招。她想让更多孩子,尤其是那些顽皮好动的男孩,也有机会触摸琴弦,感受音乐的温度。名单递到她手里时,一对双胞胎的名字——付志鹏、付志鹰,引起了她的注意。
双胞胎的父母在浙江打工,上面还有2个姐姐,4个孩子全部成了留守儿童。爷爷去世得早,家里只有60多岁的奶奶一个人带着他们。双胞胎被选进古筝班后,俞晓冬才发现这是两个“小麻烦”,他们比山里其他的小孩更野。那两双小手仿佛是从泥地里刚挖出来的小萝卜,黑乎乎的,上面不仅有泥巴,还有写字的墨水;鼻涕流个不停,流下来就往琴弦上擦。俞晓冬每天发纸给他们,教他们养成好习惯。
起初,双胞胎不好好弹琴,在村子里调皮捣蛋,功课也一塌糊涂。俞晓冬决定,不当居高临下的“老师”,而是当知心的“大朋友”,看看能不能打开这两个孩子的心扉。她先给双胞胎的妈妈打电话,了解他们的成长经历。妈妈说自己没文化,又远在外地,不能尽母亲的责任,拜托老师多费点心,引导他们走上正道。
面对孩子诸多的坏习惯和恶作剧,俞晓冬尽量克制批评和惩罚的冲动。同时,注意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哪怕他们做了一点点好事,俞晓冬也要点出来,在班上表扬一番。对这两个孩子,俞晓冬无条件地去爱他们,赏识他们,接受他们所有的问题。她不相信焐不热这两个孩子的心。
久而久之,俞晓冬发现他们在变化。每次上琴课,他们早早地就来了,像两个出早操的小战士,精神抖擞地站在朝霞里。有时候,他们跑到俞晓冬的宿舍外,小脸就贴在玻璃上往里看。俞晓冬在吃早饭,他们就朝她笑,做鬼脸,催俞晓冬快点来上课。上课时,他们还是弹得不好。当俞晓冬跟他们眼神对视时,一下子读懂了他们的心思,里面是一种祈求:我有尊严,爱面子,希望老师不要批评我,今天弹不好,后面一定好好学。
出乎孩子的意料,俞晓冬大声地跟全班说,志鹏和志鹰同学今天有进步。然后,她蹲下身,贴在孩子耳边说他们弹奏中不准确的问题。孩子们眼里充满了感激。从那以后,两个孩子开始把精力往正事上靠,以前下课了不碰琴,现在有时间就去弹几把;以前放学了就冲出去爬树撵狗,现在拿拖把拖地,拿黑板擦清理黑板。最有意思的是,他们的眼睛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每次看到俞晓冬来上课,他们就飞奔下楼,帮老师拿包和水杯,扶着老师上楼。他们就像两个小勤务兵,一身的热情劲儿。
这是跟孩子交心的好时机。俞晓冬就经常找他们聊天,谈着谈着,他们就哭了,说很想妈妈。那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让人看了心酸。从那以后,两个孩子常亲热地叫她“俞妈妈”。
有一次俞晓冬回南京看病,有家长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说看到双胞胎坐在学校的台阶上,在等俞妈妈回来。俞晓冬一拔掉针头,就买了火车票回金寨。两个孩子的生活中,已经缺不得这位好妈妈了。看到俞晓冬,他们老远就跑过来帮着拿行李,一前一后,蹦蹦跳跳,特别开心。俞晓冬每次回来,都会给他们带上小礼物,双胞胎也懂得回报,会给俞晓冬送一束山里的小野花。
在古筝班毕业典礼上,双胞胎演奏了一曲《烛光里的妈妈》。他们一边弹奏,一边流泪,俞晓冬也跟着流泪。毕业离开金寨后,双胞胎是班上跟俞晓冬联系最多的孩子。高中一年级暑假时,他们回到山里,用蛇皮袋子装了两个西瓜来看俞妈妈。切开后,西瓜瓤红红的,一股果香溢出来。他们离开后,俞晓冬不舍得吃掉。看一眼,心里甜好久。
现在他们都大了,个儿都比俞晓冬高。老大志鹏现在在合肥学编导,还出品了一部小电影。老二志鹰没考上大学,一度有些消沉。俞晓冬听说后,赶紧打电话过去,邀请他到南京碰头,说想他了。孩子说,等我想好了自己何去何从,然后再来见俞妈妈。2024年秋天,两人终于见面了。志鹰说他想去参军,这是自己认识俞妈妈后,就埋在心里的秘密,是一个梦想,现在这个梦想来召唤自己了。
老大志鹏有个愿望,就是把自己和弟弟所受到俞妈妈的影响和关爱,拍成网络电影。他还写了一个剧本——《知心大朋友》。志鹏要拍的其实是他们兄弟的成长自传,没有谁比他们自己更能精彩地还原出这部剧作的真善美了。
岁月流转,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山娃娃古筝班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孩子们在她的琴声里长大,又在她的目光中走向山外的世界。
对俞晓冬来说,那个“5年期限”早已成为过去式。医生们说的“奇迹”,在她看来,不过是为生命找到了正确的打开方式——“把自己剩余的生命价值分享给别人,同时生命也能得到从物理意义到精神意义的正向回馈,这种感觉特别美好。”
而她自己,早已成了大别山的一部分,就像那些长在崖壁上的映山红,根扎在石头缝里,花却开得比任何地方都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