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 逢”

■周海燕 王庆琳

尕玛次成昂江（左一）和温青视频通话。受访者供图

“您好，是温青叔叔吗？”

6月6日下午，军旅诗人温青的手机屏幕亮了。

画面那头，海拔4000多米的青藏高原上，一个16岁的藏族少年腼腆地笑着，眼睛清澈如高原的湖水。

少年叫尕玛次成昂江。16年前，他还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2010年4月14日，青海玉树发生7.1级强烈地震。当时，还在治疗眼球出血的原济南军区野战方舱医院宣传干事温青，得知负责新闻宣传的战友因高原反应和过度劳累病倒，当即向领导请战，奔赴救灾一线。

温青记得，那年6月的一个下午，一对藏族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冲进方舱。孩子患了肠套叠，肚子胀得像一面鼓，生命垂危。外科军医方军诊断后决定：必须立即手术。可夫妇俩一听要开刀，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院长王志敏拍了桌子：“追！说什么也要把孩子救回来！”温青辗转联系上一位藏族医生，恳请他转告家长：“请相信解放军。”

天快黑时，父亲尕荣其明抱着孩子跑了回来。手术从傍晚持续到次日凌晨一点，监护仪的滴滴声伴着每一个人的心跳。最终，医生们成功截除了患儿7厘米左右套叠坏死的肠道，孩子得救了。

出院那天，夫妇俩为医护人员献上洁白的哈达。温青举起相机，想定格这一感人瞬间，却发现取景框早已被泪水模糊。

这条哈达，从此系在了温青心头，一系便是16年。

《解放军报》关于在青海玉树地震中婴儿尕玛次成昂江获救的摄影报道。资料图片

16载光阴荏苒，温青从未忘却那个高原上的孩子。他将这段经历写进长诗《天堂云》，诗歌获得河南省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杜甫文学奖等多个奖项。但在温青心中，“再多的奖杯，也替代不了‘重逢’的珍贵”。

今年6月1日，温青的散文《记忆中的哈达》在《解放军报》刊发。文末，他写道：“愿你们的生命，能被爱和那些永不放弃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守护。”

他没想到的是，这篇文章如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文章见报后，玉树这座高原小城涌动起寻找尕玛次成昂江的热潮。玉树州融媒体中心的编辑们深受触动，在公众号和视频号发布寻人启事——《寻找尕玛次成昂江：那条在心底系了16年的哈达》。玉树州广播电台制作专题节目《16年的牵挂，在玉树寻找少年尕玛次成昂江》，让寻人电波穿越草原雪山，抵达手机信号难以覆盖的偏远牧区。

消息发出后，很快在玉树人的朋友圈里刷了屏。人们纷纷转发，有人留言说“我也是那场地震的幸存者”，有人说“解放军当年救过我的家人”，还有人说“我认识一个叫尕玛的孩子，我去问问”……学校老师在问，村党支部书记在问，虫草市场上的牧民在问，寺庙里的僧人也帮着打听。这场寻找，不只是媒体对一个线索的追寻，更成为整座城市对鱼水深情的回应。

然而，16年时光流转，当年的婴儿已长大成人，旧时记录的地址也已变更。唯一的线索，是婴儿登记的名字——尕玛次成昂江。玉树州融媒体中心的记者们兵分几路，一组联系当地派出所查阅户籍信息，一组驱车寻访当年野战方舱医院驻扎过的地方，走访知情的老牧民。数日奔波，线索几度中断，有人报来相似的名字，核实后却都对不上号。

转机出现在6月5日清晨。玉树市小苏莽乡一位干部看到寻人启事，依稀记得扎秋村有个在方舱医院做过手术的孩子，其父名叫尕荣其明。他立即翻山越岭赶往核实。当尕荣其明看到温青当年拍摄的照片，这位藏族汉子愣住了，许久才声音颤抖地确认：“是我们！是我们的孩子！是解放军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当时，尕玛次成昂江正随家人在海拔4000多米的深山里采挖虫草。山里没有手机信号，电话打不通。尕荣其明主动进山，费了一番周折找到尕玛。当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少年满脸惊讶——他从来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位老兵，牵挂了自己整整16年。

6月6日，信号终于接通。

视频里，当年的小婴儿已长成英俊挺拔的少年。尕玛次成昂江动情地对温青说：“我的命，是解放军救回来的。我知道，当年是你们追回抱着我跑掉的阿爸。我还知道，您就是那位眼睛出血还坚持工作的叔叔，端着相机在方舱外守候一夜，方军医手术时汗水浸透衣衫，杨军医强忍失去亲人的悲痛仍坚守手术台……”

“阿妈常说，恩情不是用来偿还的，而是要将这份大爱传递下去。你们当年如何待我，我就一直这样对待他人。谁家孩子生病，我背起就往医院跑；谁家有困难，我把自己攒的钱和虫草分给他们……”通话中，尕玛把自己16年来的经历与成长一一讲给温青听。

看到眼前纯真的少年，温青眼眶湿润，他告诉尕玛：“你能健康成长，就是对当年所有白衣战士最好的告慰。”

“叔叔，等我再大点，就去河南看您。带一条新哈达，白的，和那年一样白。”视频最后，尕玛笑着承诺。

温青笑了。那条16年前的哈达，如今终于系上了一个圆满的结。